安提爾在變得愈發清醒，一度因奇術而遭到掩藏的記憶被灰髮公爵重新拾回，而在這幾乎和真實無異的幻夢中的遭遇，他也同樣沒有忘記，安提爾兩相對比，才參考嬉笑客之前所使用過的種種手段，他很輕鬆地就可以推測出自己目前的處境。
團長坐在椅子上，呆愣愣地看著灰髮公爵站起身體，活動手腳，此時此刻，團長的雙眼已經徹底失去了聚焦，只剩下滿目荒蕪的灰暗。
“我說，搞這麼大的場面，你原本是怎麼計劃的？”安提爾一邊樂呵呵地在藥店裡來回走動，測試這個世界的真實程度，一邊對團長問道，他的態度很隨意，就像在和朋友閒聊。
“只要你不再心存疑慮，坦然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和新生活，我這出最後的演出就能夠正式開始……”團長微微抬眼，如同喪失神智的行屍般回答：“領班會打壓你，男爵會驅趕你，燒磚工會無聲無息地消失，不斷在你心中積累絕望無助，而兒子病症的突然惡化，則是最後的致命一擊……”
“在你最痛苦和不知所措的時候，我將會伸出援手，給予你足夠改變這糟糕現狀的力量……”團長的身體輕輕晃動，就像在半夢半醒間低訴夢囈：“我會引薦你加入嬉笑客，而當然，這要付出小小的代價……”
接下來，團長陷入某種冥想般的出神狀態，他開始用唸誦禱文般的語氣低吟，聽起來就像是在重複自己曾被告知的話語：“你有沒有想過，你之所以會失去摯愛，淪落到今天這樣，很大程度是因為你的兒子，他奪走了你的妻子，奪走了你的自由與熱情，讓你變成了血統的囚徒，是的，都是他的過錯，所以獻上他吧，和你過去的人生徹底告別……”
說到這裡，團長突然渾身一顫，似乎重新清醒過來，他望著雙手撐在櫃檯上，正居高臨下俯視他的安提爾，如同招供的犯人般說道：“這就是我的導師，上代嬉笑客團長在那時對我說過的話。”
“再然後，已經失去一切的你，將會踏上一條無路可退的漫長旅途，那曾是屬於我的旅途”團長繼續說道，面色暗沉，像只死魚：“安提爾洛特金，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不該有那麼多的懷疑，也不該提那麼多的問題，我已經盡力挽救了……”
“如果你接受自己患有狂躁症，你就會避免使用暴力而被戲劇的規則束縛；如果你接受自己患有妄想症，你就不會像那樣對見到的一切心存疑慮；如果你接受自己患有人格分裂，你就可以忽視來自原本人格的影響，接受你應該扮演的人設……”
“可你完全不入戲，你連這出戲劇的序章都沒有完成，就把它給毀了，徹底毀了……”
團長微微晃動著身體低聲嘟囔，絮絮叨叨，充滿怨念。
“哦，我向來不怎麼擅長表演，請多見諒。”灰髮公爵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他向著四周望去，崩塌的聲音越來越近，腳下的藥店也開始輕微晃動，就彷彿整片大地都在崩塌：“所以你搞這麼大的場面，最後……就是為了給我一場血腥又黑暗的冒險？”
“構成人的不是血統，而是記憶，或者說屬於那個人的故事。”團長再次低下頭，他能夠感受到灰髮公爵的漫不經心，這讓他感到更加痛苦和絕望：“當屬於我的記憶覆蓋你的記憶，當屬於我的故事成為屬於你的故事……”
“我就成了你。”安提爾用古怪的語調說出，或者說唱出話：“這是精彩的一手。”
團長沒有回應，灰髮公爵也不在乎，他動作輕靈地跳上櫃臺，兩腳分開站穩，雙手在胸前環抱，以完全碾壓的態勢俯視坐在椅子上的團長。
“你輸了。”
安提爾以堂堂正正的姿態做出最後的勝利宣告，他的聲音洪亮而又清晰。
“是，我輸了。”團長點點頭，長嘆一聲，他那灰暗的神態裡，此刻反而閃爍起灑脫的光來，這倒不是因為他看開了，純粹是因為敗無可敗的他已經一無所有，自然也不用再去關心自己的勝敗得失，他甚至終於露出了充滿解脫意味的淺笑：“你贏了，恭喜。”
“嗯？”安提爾低頭看著團長，不由得微微蹙眉：“你在瀟灑個什麼勁，又在笑些什麼呢，你不會以為自己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吧，也不會真以為自己可以有個好結局吧。”
團長臉上的笑容猛然僵住，但安提爾毫無仁慈，甚至堪稱喪心病狂的追加補刀仍在繼續。
“我有一個奇術，可以在一定時間內，在某種意義上，復活被我殺掉的人，比如你這樣的，並且讓被我復活的人成為忠實的僕從，完全聽我號令。”安提爾看著團長，不緊不慢：“所以到時候，我就會對你這麼做，我會復活你，並且利用你對嬉笑客的瞭解，獵殺所有的嬉笑客，直到這個密教徹底滅亡為止。”
“這是我對你們做出的承諾，相信我，我一定會全力以赴達成。”
安提爾的聲音落在團長心裡，就像是燒紅的鐵釺將他刺穿，又像是無數的利刃將他攪爛，團長原本死灰的臉在瞬間變得通紅，他的五官都扭曲在一起，顯出無比猙獰的表情，他“咿”地長長倒吸一口涼氣，抬起手指著安提爾，喉嚨深處發出短促沙啞的“嚯嚯”兩聲，然後整個人向後一癱，爛泥般倒在了坐著的椅子上，眼看是當場暴斃了，就是不知道他是氣死的，還是被嚇死的。
隨後，在安提爾的注視下，團長的身體化作如同灰燼般的細沙散去，在這個靈魂的碎片消逝之後，周圍空間的顫動變得更加劇烈，灰髮公爵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他從櫃檯上面跳下來，重新坐回原先的椅子上，望著櫃檯對面那張空椅子，露出一個嘲弄的笑容。
“都整無眠小丑那種糟心玩意了，你不會覺得自己還能夠得一個好死吧，不會吧？”
在空蕩蕩的藥店內，只有灰髮公爵的嘲笑聲在此處久久迴盪，最終，這片僅存在於意識裡的幻境空間徹底崩解，消融為無數炫目的彩光，安提爾也隨著那些四溢的光芒消失。
幻夢終將醒來，而夢中的一切自然會終歸形而上的虛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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