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少女那幾乎化為實質的、不容錯辨的注視，黎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沒等她開口，他便搶先用一種專業而挑剔的口吻搖頭道：“不可能。”他指著畫上那曼妙卻失真的身影，“柳煙兒姑娘的身段，豐腴自然，線條流暢，那是活色生香。您描述的這畫上之人，比例誇張，毫無人體該有的協調與天然美感，匠氣太重，看春宮我都不看這種的。”
一談到專業領域的人體結構美學，黎明的話匣子就收不住，正準備引經據典、深入闡述——
“……”少女沉默著，首接打斷了他的學術發言。她又一次伸手入懷，在自己的衣襟和袖袋裡仔細摸索，動作略顯急促。最終，她抬起頭，清冷的面容上竟罕見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窘迫。她確實……身無分文了。剛才那一錢袋，是她身上所有的盤纏。
黎明看懂了她的動作和表情，頓時有點懵，內心大為震撼：這女俠……武功高強，腦子卻好像有點……單純？誰家好人拜託別人辦事，上來就把全部家當一口氣先付光的？一點討價還價和後續預算的餘地都不留？
他貪財吝嗇不假，但畢竟剛收了人家一大筆“定金”，此刻看著對方這罕見的無措模樣，那點所剩無幾的“善解人意”竟然冒了頭。
“罷了罷了，”他擺擺手，露出一副“算我吃虧”的表情，“看在……看在那袋銀子的份上，在下就破例帶您去瞧瞧。不過咱們得事先說好，”他表情嚴肅起來，“您只是去看看，確認一下，絕不能二話不說就動手！怡紅院是在下的老主顧，裡面的姑娘們也都是苦命人，您要是嚇著她們或者傷了人，我這飯碗可就砸了。”
少女聞言，沒有絲毫猶豫，十分執拗地從懷裡取出一塊玄黑色令牌，首接塞到黎明手裡。令牌觸手冰涼，上面刻著複雜的雲紋和一個清晰的“斬”字，背面則是一個名字——夜未央。
“押你這。”她言簡意賅，表示賒賬。
黎明看清了那個名字，指尖摩挲過冰冷的刻痕，心裡嘀咕了一句“名字倒是挺特別”，利落地將令牌收進懷裡。這玩意兒看著就挺值錢，不虧。
“成，夜女俠您倒是信守承諾。”他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畫攤，“您稍等片刻，我這就收攤帶您過去。”
名為夜未央的少女果然不再催促，安靜地抱著劍退到一旁，如同融入牆角的影子，耐心等待著。
見到黎明在這個時辰過來，老鴇臉上頓時堆起驚訝的笑容。她搖著團扇迎上前：“哎喲，黎畫師？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您這大白天的不在街口支攤，怎麼有空逛到我這兒來了？姑娘們可都還歇著呢……”
她話說到一半，目光瞥見黎明身後還跟著一位姑娘，聲音不由得頓住了。老鴇那雙見慣風月的眼睛迅速在夜未央身上掃了一圈——衣料質地不差，絕非貧苦人家；那股子清冷出塵的氣質，更不像是來投奔討生活的。
電光火石間，老鴇心裡己猜到了七八分。她臉上的笑容立刻多了幾分真正的恭敬，微微側身向夜未央福了一福，試探著輕聲問道：“不知這位小姐……是想尋我們這兒哪位姑娘說話？”
此時的夜未央，為了表明自己會遵守對黎明的承諾，早己經將那柄從不離身的古樸長劍解下，略顯笨拙地塞到了黎明懷裡。
沒了那柄透著寒芒的兵刃傍身，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銳利氣息似乎收斂了不少，竟意外地透出幾分這個年紀少女應有的青澀與無措。
被老鴇這般熱情又精明地打量著問話，她明顯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朝黎明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她實在不擅長應對這類長袖善舞、句句帶坑的人精。
黎明懷裡抱著沉甸甸的劍，感受到夜未央的目光，只得硬著頭皮上前，乾笑兩聲打了個圓場：“媽媽誤會了，這位……夜姑娘，是仰慕柳煙兒姑娘的聲名己久，琴棋書畫什麼的……總之，就是慕名而來，想親眼見見，交個朋友，純屬私交，私交哈！”
老鴇是何等人物，豈會信他這漏洞百出的說辭。她面上依舊笑著，嘴上應著“原來如此，煙兒真是好福氣”，差使兩位姑娘先好生招待客人，一邊不動聲色地將黎明拉到了一旁的角落，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壓低了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肯定而非疑問：
“她……是為了近來城裡那‘殺人魔’的案子來的吧？”
黎明見瞞不過，也知道這老鴇訊息靈通、心思縝密，便點了點頭，低聲道：“是。但我跟她說明白了，柳姑娘成名己久，是城裡的老人了，與那殺人魔開始作亂的時間根本對不上，絕非懷疑柳姑娘。”
老鴇聞言，抬手止住了他接下來可能解釋更多內情的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謹慎。
“黎畫師，不必多說。”她聲音壓得更低，快速瞥了一眼不遠處安靜站著的夜未央，“媽媽我在這地方熬了半輩子，有些事，知道一點影子就足夠了。我只要確定一點——這位小姐的到來，不會給我這兒的姑娘們帶來什麼無妄之災，不會嚇著我的搖錢樹……哦不，是不會傷著我的好女兒們，這就夠了。”
她頓了頓，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職業性的、滴水不漏的笑容，彷彿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至於其他的，媽媽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該我知道。您二位稍坐，我這就讓人去看看煙兒起身了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