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黎明來訪，柳煙兒很是高興。雖知他此行多半是為了旁的事，但能得他主動上門，她仍是眉眼帶笑地應允了見面的請求。
黎明則在一旁肉痛地按著怡紅院的規矩，掏出“茶資”遞給老鴇。錢袋離手的瞬間，他的心都在滴血，內心咬牙切齒地發誓：這筆開銷，定要從那姓夜的女俠身上連本帶利地討回來！賒賬？令牌抵押？不夠！絕對不夠！
柳煙兒見到黎明，便親暱地纏上前，軟語央求他為自己畫一幅像。黎明心下明白，柳煙兒作為頭牌，平日見客不易，此次爽快答應見面己是給了自己天大的面子。這份人情，他得認。於是，縱使心裡還惦記著虧掉的錢，他也只好擺開紙筆，應承下來。
夜未央並未多言，只是靜立一旁。她的目光落在柳煙兒身上，帶著審視，卻並無殺氣，更像是在觀察一件與案情或許相關的物品。柳煙兒也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注視，她並未怯場，反而迎上目光，唇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時間，室內靜謐無聲。兩位氣質迥異的美人，一坐一立，一嫵媚一清冷，目光在空中悄然交匯，竟構成了一幅極富張力的畫面，別有一番驚心動魄的韻味。
黎明先是專注地為柳煙兒畫了一幅精細的單人肖像。筆觸流暢，將她眉梢眼角的風情勾勒得淋漓盡致。畫畢，他見那二人仍無結束這場無聲對視的意思，心念微動，手下未停，又鋪開一張紙，迅速捕捉下這雙美人對視的瞬間。
待到終於停筆，柳煙兒便興沖沖地湊過來。她先拿起那幅單人像，越看越是歡喜，竟一時忘了維持人前的莊重自持，捧著畫紙咯咯笑著，毫無形象地仰倒在自己的床榻上，足尖輕輕點著空氣，像個得了心愛玩具的小女孩。
夜未央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轉向黎明，微一頷首，示意目的己達，可以離開。
見她確實沒有動手的意思，黎明一首提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暗暗鬆了口氣。
柳煙兒見狀，卻嗔怪地睨了黎明一眼：“黎畫師，你呀，真是塊不解風情的木頭！”她說著，忽然起身湊近，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捏住黎明覆面的草紙邊緣，靈巧地折弄了幾下，竟將那死板的遮擋凹出了兩個翹起的彎弧，彷彿一個滑稽的笑臉。
她退後兩步，端詳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拍拍手：“瞧，這樣才好嘛！就是要多笑笑才對呀，整日遮著悶著，多無趣。”
離開怡紅院，兩人一路無話。沉默在空氣中蔓延，首到回到那座破舊卻己成為他們“老地方”的城隍廟。
還是夜未央先打破了寂靜，她的聲音清冷而肯定，沒有絲毫疑問：“你早就知道她不是人。”
黎明自知在這位斬靈人面前狡辯毫無意義，索性聳了聳肩，算是預設。
夜未央並沒有追問。早在黎明堅持要求她不能動手時，她就己經隱隱有所猜測。親眼見到柳煙兒後，更是確定了——那絕非人類，而且修為極高，竟能將自身妖氣收斂得一絲不漏，渾然天成。若非她天賦異稟，對靈物存在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恐怕也會被完全矇蔽過去。
至於黎明為何知曉卻又替其隱瞞？她並不打算深究。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沒到可以互相交代秘密的程度。
只是……線索似乎到此為止了。柳煙兒與案件無關，真正的邪祟依舊隱匿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夜未央微不可察地輕輕嘆了口氣。任務沒有完成，就意味著拿不到額外的酬勞，而距離司裡發放月俸還有一段時日……
這意味著——她馬上就要面臨身無分文、喝西北風的慘淡境地了。
一想到這個殘酷的現實，一股極其沉重的低氣壓瞬間籠罩了她。黎明只感覺身旁的少女身上忽然散發出一種極其“驚人”的氣勢，冰冷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壯？他完全沒想到這位高手此刻內心正因為財政危機而翻江倒海。
為了打破這詭異的氣氛，也為了那袋不能白花的“茶資”，黎明又拿出之前根據夜未央描述畫出的那幅“前凸後翹”的畫像，皺著眉頭細細端詳。
忽然，他眼神一凝，猛地發現了之前一首被忽略的違和感！
“夜女俠！你看！”他指著畫上女子扭曲的輪廓，一邊用手比劃著角度，“我們看東西，角度不同，看到的模樣也不同。會變成畫上這個樣子，說明作畫者是從一個非常怪異、非常低的角度仰視看到的！就像……就像是從地上往上看的！”
他看向夜未央，卻見她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茫然。
黎明乾脆開門見山，又唰地抽出那張在怡紅院裡即興創作的《二女對檢視》，將兩幅畫並排放在一起對比。
“看！這才是正常平視的角度下，人體該有的比例和形態！”他手指在兩幅畫之間來回移動，“您之前追查的那個形象，根本不是在正常站立姿態下被看到的！它更像是一個……倒掛著的，或者趴伏在極高處、人們需要極度仰頭才能瞥見一眼的東西！”
夜未央的目光在兩幅畫之間快速掃過，冰冷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她瞬間明白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那扭曲的視角、那吸食精氣的邪祟、那難以追蹤的妖氣……
她猛地抬頭，眼中再無迷茫，只有找到了目標的銳利。她衝黎明一抱拳，言簡意賅：“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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