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的李員外,意識彷彿飄離了身體,以一個冰冷的、第三人稱的視角,觀看著一幕幕他早己刻意遺忘、深埋心底的影像:
第一幕: 陽光明媚的鄉間小路,一個穿著粗布衣的男孩,緊張又鄭重地牽著一個扎著羊角辮女孩的手,臉頰通紅地承諾:“等我長大了,一定娶你!讓你過上好日子!”女孩羞紅了臉,眼睛亮晶晶的,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二幕:一間簡陋卻貼滿喜字的土屋裡,一場小小的、賓客稀少的婚禮。穿著嶄新但依舊難掩窮酸的新郎官,握著妻子的手,眼中充滿對未來的憧憬:“娘子,委屈你了。但我發誓,以後一定會出人頭地,一定會變得很有錢,讓你風風光光!”
第三幕:深夜,妻子還在油燈下縫補衣物,等待丈夫歸來。終於,滿身疲憊的男人推門而入。妻子立刻放下針線,迎上去為他撣去灰塵,撫摸著他被生活壓彎的脊背和早生的華髮,語氣溫柔而心疼:“夫君,辛苦了。”
第西幕:郎中搖頭離去。妻子蜷縮在角落裡,捂著臉無助地哭泣,因為被診斷出難以懷上孩子。男人走過去,雖然眼底也有失落,卻還是笑嘻嘻地將她摟進懷裡,笨拙地安撫:“沒事沒事,沒孩子就沒孩子,咱倆過也挺好。”
第五幕: 李員外的意識開始劇烈掙扎,他拼了命地想要逃離!有什麼他拼命忘記、拼命逃避的東西,正撕裂他精心構築的偽裝,試圖血淋淋地重新出現!他看見一個面容模糊、氣息陰冷的人,將一面古樸的銅鏡遞給了那個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眼中開始滋生貪婪和不甘的男人。“它能實現你的願望……只需,付出一點代價。”男人許下了願望——“我想要一個孩子,傳承香火。”代價是——“你重要的財富。”男人當時想著,我本就一無所有,哪有什麼重要財富?
第六幕: 黑夜,荒涼的江邊。男人面容扭曲,眼中充滿了瘋狂與恐懼,他手中握著一把尖刀,狠狠地……捅進了即將臨盆、滿懷期待等待新生命的妻子的腹中!鮮血染紅了江水。妻子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看著他,最終化為無盡的悲傷與死寂。男人像是處理垃圾一樣,將妻子的屍體推入了湍急的江中。
“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李員外痛苦地捂住了腦袋。
那面銅鏡!他把它作為“禮物”送給了妻子,美其名曰讓她梳妝打扮。卻不知那鏡中的邪物早己鑽入妻子體內,扭曲了“孩子”的概念!他許願要孩子,邪物便以他妻子的生命和血肉為代價,“給予”了他一個被邪物寄生、註定帶來災厄的“孩子”!
而從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他了。他的良知、他對妻子的愛、他身為人最基本的底線,都成了那邪物最先吞噬的“財富”。他淪為了邪物的倀鬼,被無盡的貪慾和邪欲支配,卻渾然不覺,甚至為自己得到的“富貴”而沾沾自喜。
越嘗試驅逐這些記憶,記憶就越發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擊著他早己腐朽的靈魂,帶來無盡的痛苦與絕望。
而在另一邊的意識空間內,黎明再次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通往李小姐閨房的破敗門前。
“既然躲不過,那就面對它。”黎明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內的景象卻並非之前的詭異閨房,而是一個模糊的、彷彿籠罩在霧氣中的空間。一個穿著樸素、看不清面容的婦人正背對著他,捂著臉低聲啜泣,哭聲充滿了無盡的悲傷與委屈。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黎明的到來。
黎明心中莫名一酸,雖然不知道這婦人是誰,為何在此哭泣,但他能感受到那哭聲中的純粹悲傷。他下意識地摸索懷中,夜未央給他的各種符籙還好好的在。
他取出一張專門用於超度亡魂、安撫靈體的“黃泉符”,小心翼翼地走近,將符紙輕輕貼在那婦人的背上。
然而,符紙毫無反應,悄然滑落。
黎明一愣,隨即苦笑:“是了……那邪物怎麼會放過到嘴的靈魂?恐怕早己被吞噬消化,這點殘存的意識碎片,連被超度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嘆了口氣,為這素未謀面的婦人感到悲哀。就在這時,一幅卷軸憑空出現在他的手中——正是他之前為了賺錢,為李員外畫的那幅不堪入目的春宮圖。
黎明正覺得尷尬,想把這破畫扔了,卻見那一首哭泣的婦人,忽然停止了哭泣。
她緩緩轉過身,雖然面容依舊模糊,但黎明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幅春宮圖上。
她沒有憤怒,沒有羞澀,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模糊的臉上,似乎流露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有對過往純真感情的遺憾,有被背叛的深切悲傷,但最終,卻化作了一絲淡淡的釋懷。
彷彿透過這粗俗的畫卷,看到了最初那個雖然貧窮卻真摯的承諾,也看透了後來那被慾望扭曲的醜陋人心。
然後,整個意識空間開始劇烈地震動、崩塌、消散……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黎明最後看到的清晰景象,依舊是第一幕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一個男孩拉著一個女孩,鄭重地、笨拙地許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現實中,黎明猛地咳嗽了幾聲,悠悠轉醒。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湊得極近的、鼻青臉腫、看見他還能醒來,表情裡卻滿是遺憾的男人的臉。
黎明:“???” 剛出狼窩,又入……這是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