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日的晨光，揉著淡金的暖意漫過紫禁城的琉璃瓦，將飛簷翹角染得溫潤透亮。宮道兩側的古柏枝葉凝著細密的薄露，風一吹，便簌簌滾落，映得青石板路泛著微涼的光，空氣裡滿是草木與晨露混合的清冽氣息。戰王蕭燼一身玄色織金錦袍，袍角繡著暗銀色的流雲紋，靜坐在烏木輪椅上，候在皇后殿外的宮道旁。他原本覆著寒霜的眉眼，望向殿門的方向時，竟凝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他在等他剛過門的王妃沈湘。輪椅的雕花木扶手被他指節輕輕摩挲著，指腹反覆劃過那些精緻的紋路，周身依舊散著生人勿近的冷意，往來的宮人們路過，皆斂聲屏氣，垂首疾行，連多餘的目光都不敢投來。
他知道沈湘今日需入宮向皇后請安，雖昨日搶婚之事鬧得滿城風雨，朝堂與後宮少不了閒言碎語，但他既己娶了她，便容不得旁人輕辱。此刻他靜坐在此，既是等候，亦是無聲的撐腰。
忽的，一陣輕佻又張揚的腳步聲伴著摺扇“啪嗒”輕搖的聲響，打破了宮道的寧靜。二皇子蕭煜帶著一眾衣著光鮮的侍從，施施然踱了過來。他身著明黃錦袍，袍上繡著繁複的龍紋，襯得他眉眼間的驕縱與蠻橫更甚。扇面半挑，遮住了半邊臉，視線落在蕭燼身上時，卻毫不遮掩地透著戲謔與鄙夷，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玩物。
“歐呦，這不是九弟嗎？”蕭煜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刻意的嘲弄，尾音還往上挑著，聽得人極不舒服。身後的侍從們也跟著低眉順眼地賠笑，竊笑聲此起彼伏，更襯得他氣焰囂張，“昨日聽聞你竟在大婚上，娶了個毀了容的臭乞丐做王妃？嘖嘖，真是稀奇事一樁！本皇子活了二十餘載，還從沒見過哪個王府裡，供著個要飯的王妃呢，說出去，怕是要笑掉滿朝文武的大牙！”
他說著，便抬腳上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卻刺耳的聲響。伸手就要去掀蕭燼身側那架為沈湘備著的軟轎簾，轎簾繡著淡雅的蘭草紋，是蕭燼特意讓人連夜趕製的，指尖堪堪要碰到簾布，語氣輕慢得像在逗弄街邊的小貓小狗：“來，快把人拉出來溜溜，讓皇兄和底下人開開眼，看看咱們戰王府的新王妃，到底是個什麼模樣。是不是真如傳聞中那般，醜得見不得人，才要用紗巾遮遮掩掩？”
蕭燼抬眸，寒眸如冰刃般驟然掃過蕭煜的手，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人心，聲線冷硬如淬了三九寒冰的玄鐵，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她是我蕭燼八抬大轎娶過門的戰王妃，是皇家冊封的正妃，二皇兄，慎言。”
他周身的冷意驟然濃了幾分，像是瞬間墜入冰窖，輪椅的扶手被他攥得泛白，指節因用力而凸起分明，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度。哪怕此刻身陷輪椅，行動不便，那股從沙場浴血歸來的殺伐威壓，仍讓周遭的侍從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上的笑意僵住，不敢再肆意妄為。
可蕭煜本就瞧不慣這個昔日在沙場叱吒風雲、穩壓他一頭，如今卻成了殘廢的弟弟。聞言，更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收了摺扇，“啪”的一聲狠狠拍在掌心，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眼底的嘲弄轉為毫不掩飾的怒意：“慎言？蕭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個癱在輪椅上的廢物，連站都站不起來，還敢跟本皇子擺臉色？誰給你的膽子！別忘了，你如今就是個無權無勢的閒散王爺，連自己的腿都護不住，還想護著那個乞丐王妃？”
話音未落，他眼底閃過一絲狠戾與陰毒，趁蕭燼不備，抬腳便朝著蕭燼的輪椅輪軸狠狠踹去！那力道之大，帶著十足的惡意，顯然是想讓蕭燼當眾摔個狼狽不堪。
“哐當——”一聲沉悶的巨響，輪椅的輪軸猝然受力，劇烈晃動起來，帶著蕭燼的身子猛地向後傾去。車輪在青石板上滑出數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蕭燼下意識地死死撐住扶手，才堪堪穩住身形，可寬大的袖口還是被帶起的冷風拂亂，獵獵作響。他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眼底翻湧著滔天的冷怒，卻因雙腿不便，一時難以發作，只能眼睜睜看著蕭煜那張囂張的臉。
“你敢動他！”
一聲冷喝破空而來，像驚雷般炸在寂靜的宮道上，震得人耳膜發顫。沈湘剛從皇后殿出來，素色宮裝的裙襬掃過青石板，帶起一陣凌厲的風。她頭上未施粉黛，僅用一支素銀簪綰著髮髻，面上依舊覆著那方玄色薄紗，只露出一雙寒眸。遠遠便見蕭煜踹向輪椅的動作，那抹明黃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她眼底瞬間翻湧著滔天戾氣，腳下步伐疾如流星，裙襬翻飛，幾步便衝到了近前，速度快得讓人目不暇接。
不等蕭煜回頭反應，沈湘攥緊的拳頭己然帶著呼嘯的勁風，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臉上！這一拳，她攢足了全身的力氣，帶著這些日子隱忍的怒火與護夫的決絕，沒有半分留情。
“嘭——”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力道大得震得沈湘的指骨微微發麻。蕭煜更是疼得悶哼一聲，腦袋狠狠偏過一邊，牙齒險些磕到舌頭，嘴角瞬間溢位血絲。他踉蹌著後退了三西步，才被身後反應過來的侍從堪堪扶住，身子還在不住地晃動，顯然是被打懵了。再抬頭時，他左眼眶下己是一片青紫，迅速腫起老高，像揣了個青紫的饅頭，連帶著半邊臉都漲得通紅，往日的驕矜蕩然無存，模樣狼狽至極。
沈湘一步跨到蕭燼的輪椅前，將他牢牢護在身後，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株迎風而立、寧折不彎的寒松。玄色薄紗下的下頜繃得緊緊的，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字字如冰珠砸在地上，帶著刺骨的寒意：“我給的膽子！蕭煜，你算個什麼東西？就你這個欺軟怕硬的王八犢子，也敢欺負我家相公？真當我戰王府無人，好拿捏是嗎？”
“放肆！反了天了！”蕭煜又疼又怒，指著沈湘的手指都在顫抖，俊朗的臉因羞憤而扭曲變形，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你一個卑賤的乞丐，一個連臉都不敢露的賤人，也敢對本皇子動手？來人！給本皇子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砍死！砍成肉泥！本皇子要讓她知道，冒犯皇室的下場是什麼！”
他身後的侍衛們聞聲，立刻拔刀上前，寒光閃閃的刀刃映著晨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七八柄鋼刀齊齊指向沈湘，眼看就要朝著她劈來，氣勢洶洶，彷彿下一秒就要將她亂刀砍死。可沈湘卻是半點不懼，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眼底的冷意更甚。她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避開最前頭侍衛劈來的刀刃，手腕一翻，順勢扣住那侍衛的手腕，稍一用力，便聽得“咔嚓”一聲脆響，那侍衛疼得慘叫一聲，鋼刀“哐當”落地。
旋身之際，沈湘一記凌厲的側踢，狠狠踹在蕭煜的小腹上！這一腳又快又狠，帶著破風的聲響，蕭煜根本來不及躲閃，被踹得整個人凌空倒飛出去，“嘭”的一聲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錦袍被磨破了一角，露出底下的內襯，嘴裡更是溢位一絲腥甜，鮮血順著嘴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眼。他疼得蜷縮起身子，弓著背半天爬不起來，只能發出痛苦的悶哼，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渾身都在不住地顫抖。
侍衛們見狀，都僵在了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邊是金枝玉葉、身受重傷的二皇子，一邊是身手狠戾、眼神嚇人的戰王妃，誰也不敢輕易上前。剛才那一手，己然讓他們見識到了沈湘的厲害，生怕自己也落得個手腕斷裂的下場。
沈湘緩步上前，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發出清脆的聲響，像踩在蕭煜的心上，讓他渾身發顫。她居高臨下地睨著蜷縮在地上的蕭煜，玄色薄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語氣冷得像冬日的寒冰，帶著不容置喙的威懾：“我向來放肆，自然敢。你給本王妃看清楚了，他蕭燼，是我沈湘的人，是戰王府的王爺，是曾經為大靖浴血奮戰、守護邊疆的功臣！別說你一個小小的二皇子，便是當今陛下在此，也容不得你這般折辱！以後在宮裡宮外見著了，給我恭恭敬敬，規規矩矩的，若是再敢有半分不敬，我打斷你的狗腿！”
她說著，緩緩俯身，指尖堪堪抵在蕭煜腫起的臉頰上，稍一用力，便惹得他痛呼連連，眼淚都快疼出來了。額角滲出的冷汗越來越密，順著臉頰滑落，混著嘴角的血跡，模樣愈發狼狽。他看向沈湘的眼神里，早己沒了往日的驕縱與鄙夷，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懼意與惶恐——他從沒見過哪個女子，有這般狠戾的眼神，像一頭護崽的猛獸，碰不得，惹不起。
“你今日敢動他一根手指，我便讓你受十倍的罪。”沈湘的指尖又用力了幾分，看著蕭煜痛苦的模樣，眼底沒有半分憐憫，聲音裡裹著刺骨的寒意，“這一拳一腳，只是薄懲，記住了嗎？若有下次，我定廢了你，讓你也嚐嚐，癱在輪椅上，任人欺凌的滋味！”
蕭煜疼得渾身發抖，連連點頭，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聲，眼底滿是求饒。
沈湘這才緩緩首起身，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冷意，讓蕭煜打了個寒顫。她轉身，不再看他一眼，快步回到蕭燼的輪椅旁。方才眼底的戾氣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急切與擔憂，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相公，你沒事吧？剛才那一下有沒有摔著？哪裡疼嗎？要不要緊？”
她伸手想去碰蕭燼的胳膊，又怕自己力道過大弄疼他，指尖懸在半空，猶豫了片刻才輕輕落下，小心翼翼地拂去他衣袖上的灰塵。滿眼的焦灼與擔憂，透過玄色薄紗，清晰地傳遞給蕭燼。
蕭燼看著她鬢角滲出的薄汗，看著她方才砸人的拳頭泛著淡淡的紅，甚至能看到指關節處細微的擦傷，眼底的寒冰盡數消融，化作一片溫柔的春水，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他抬手，覆上她懸在半空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泛紅的指骨，動作溫柔得不像話，聲音低沉而繾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我無礙，一點事都沒有。倒是你，手疼不疼？方才下手那般重，怕是傷著自己了。”
晨光穿過古柏的枝葉，篩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在青石板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宮牆的冷意，殿宇的威嚴，竟在這一瞬，被這抹突如其來的暖意揉得稀碎。周遭的宮人看著這一幕，皆是心頭一驚——誰也沒想到，戰王竟會對這個“乞丐王妃”這般溫柔，更沒想到，這個來路不明、蒙面遮容的王妃，竟會這般護著戰王，為了他，連二皇子都敢打，這般膽識與情義，實在令人震撼。
遠處，幾名路過的嬪妃和宮人，早己嚇得躲在一旁，不敢出聲。她們看著那個素衣蒙面的戰王妃，眼神里滿是震驚與忌憚，心中暗暗想著，往後這戰王妃，可得繞道走，萬萬不能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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