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夜幕如濃墨潑灑天際，殘月被厚重的積雲裹得嚴嚴實實，連半點碎光都漏不下。入夜的京都萬籟俱寂，唯有巡夜禁軍的甲葉碰撞聲遠遠飄來，沈府高牆聳立，簷角獸首在黑暗中齜牙咧嘴，院間還零星布著暗哨，皆是新晉衛國公主特意安排的護衛，守得看似密不透風。
一道纖瘦的玄色身影踏瓦而過，足尖點過琉璃瓦面竟半分聲響都無，沈湘一身貼身高彈夜行衣，將身姿裹得利落挺拔，面上依舊覆著那方標誌性玄色薄紗，只露一雙寒冽如冰的眼眸。她憑著對沈府佈局的熟稔，避過暗哨的視線盲區、繞開院角的絆馬索，不過瞬息便輕如飛羽般落定在蘇沐遠居住的主院簷角，屏息凝神聽著院內的動靜，胸腔裡的恨意隨著屋內的怒罵聲翻湧得愈發厲害。
窗欞內的燭火昏黃搖曳，映出男人焦躁踱步的影子，伴隨著瓷碗摔碎的脆響，蘇沐遠氣急敗壞的怒罵聲破窗而出，嗓音嘶啞又怨毒：“一群過河拆橋的白眼狼！當初若不是我設局鋪路，她能坐上衛國公主的位置？如今風光了，便把我拋在腦後，連一個貼身伺候的下人都不肯給我配！案上茶水涼透都無人添，夜裡冷得刺骨連個暖爐都沒有，來人！都死絕了嗎？給我滾出來！”
他罵得聲嘶力竭，踹翻了桌凳，可偌大的院落死寂一片，根本無人應答。如今的他不過是郭雨手裡用完即棄的棋子，沒了利用價值，在這沈府裡連個下人都能輕賤他，昔日在沈湘面前偽裝的溫文爾雅、溫潤如玉，早己被貪婪和怨懟撕得粉碎，只剩一副醜陋不堪的嘴臉。
沈湘眸底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沈家滿門一百七十三口的血海深仇在血脈裡灼燒，她不再隱匿身形，抬腳猛地踹向緊閉的榆木大門！
“哐當——轟隆！”
厚重的木門應聲碎裂，木屑伴著勁風飛濺滿屋，燭火被狂風吹得劇烈晃動，幾近熄滅。蘇沐遠被這雷霆般的動靜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軟踉蹌著後退數步，後腰狠狠撞在桌角，疼得他齜牙咧嘴。抬眼便看見門口立著的夜行蒙面人，周身殺氣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嚇得臉色慘白，雙腿打顫，卻仍強撐著底氣，色厲內荏地嘶吼，試圖用身份壓人：“你、你是哪裡來的狂徒？竟敢私闖當朝衛國公主的府邸！我是皇上親封的沈家姑爺蘇沐遠，你若敢動我分毫，公主殿下絕不會饒你，陛下更會降罪，誅你九族！”
沈湘一言不發，踩著滿地碎裂的木片緩步逼近，夜行衣的下襬掃過地面，帶起森冷的風，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像死神的腳步踩在蘇沐遠的心尖上。他被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牆壁，雙手胡亂揮舞，驚恐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首到距他三步之遙，沈湘才開口，聲音壓得低沉沙啞，裹著蝕骨的恨意與嘲諷，字字戳心：“抬出衛國公主、當朝陛下壓我？那你倒好好想想，大婚之夜被你構陷屠戮的沈家滿門，那些含冤而死的亡魂，日夜盤旋在這沈府上空，他們會不會放過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屠夫？”
“亡魂……沈家亡魂？！”蘇沐遠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這刻骨的恨意，唯有和沈家有血海深仇的人才會有，他嚇得渾身抽搐，驚恐地尖叫出聲，“啊——！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他的驚叫只發出半個音節，沈湘手腕驟然翻轉，袖中暗藏的菱紋短匕應聲滑落，寒光在昏暗中一閃而逝。她手起刀落，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招招衝著復仇的利息而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刺耳至極，蘇沐遠的左臂從肩肘處被生生斬斷，鮮血如同噴泉般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他身上的錦袍，滴落在地面匯成小小的血窪。他抱著空蕩蕩的左肩，疼得滿地打滾，淒厲的哀嚎聲刺破夜空，在寂靜的沈府裡迴盪，嚇得院外的暗哨面面相覷，卻因不明對方實力，不敢貿然闖入。
沈湘握著染血的短匕，匕尖的血珠緩緩滴落，她居高臨下地睨著蜷縮在地、痛不欲生的蘇沐遠，語氣冷得像冰刃，字字誅心：“今日只廢你一臂，算是沈家亡魂收的第一筆利息。三日後，我會再來取你餘下雙臂。你大可逃，拼盡全力逃出京都，只是我倒要看看，這天下之大，你能逃到哪裡去。”
冰冷的冷哼落下，她旋身掠出房門，足尖點地縱身躍上飛簷，暗夜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濃雲之下，只留下沈府內蘇沐遠絕望的哀嚎，和滿室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與此同時，戰王府靜思軒內暖爐生香，燭火跳曳映著書卷墨香。
蕭燼斜倚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舊朝兵書，指尖輕捻書頁，神色淡然。暗衛墨影單膝跪地，垂首壓低聲音，將夜探沈府的所見所聞一一稟報，語氣裡滿是驚詫：“殿下，王妃方才潛入衛國公主名下的沈府，避開了府內所有暗哨，一擊斬斷沈家姑爺蘇沐遠的左臂，全程不過半柱香功夫，來去無蹤，身手遠超京中頂尖高手。”
蕭燼翻書的指尖微微一頓，抬眸時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訝異，語調平緩：“哦？竟是衝著沈府的人去的。”他此前只知王妃身負血海深仇，卻不知她的仇家與這沈府相關，更不知沈府如今的主人究竟是何來歷，只當是陛下新封的宗室孤女。
墨影頷首，隨即眉頭緊鎖，道出心中顧慮：“殿下，王妃來歷不明，武功高絕，下手又這般狠厲，屬下暗中探查多日，也查不到她入京都前的半點蹤跡，實在不像尋常閨閣女子。若她是朝中政敵安插的棋子，或是心懷不軌之徒，留在殿下身邊，委實是心腹大患，屬下懇請殿下，暫且軟禁探查底細……”
“放肆。”
蕭燼面色驟然轉冷，周身的慵懶笑意瞬間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沙場浴血歸來的殺伐威壓。他將兵書重重擱在榻邊小几上，聲響不大，卻讓墨影瞬間噤若寒蟬。“她是本王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娶進門的戰王妃，大婚之上立有盟約，本王信她。往後在你嘴裡，只有王妃，沒有什麼來歷不明的女子，再敢胡言，自行領三十軍棍。”
墨影心頭一凜，連忙俯身叩首：“屬下失言，罪該萬死。”
蕭燼指尖輕叩榻沿，眸色沉了沉：“這沈府也著實蹊蹺，當年沈家滿門被屠，一夜之間血流成河，唯獨如今的衛國公主和蘇沐遠僥倖存活，獲封公主後又迅速佔據沈府，種種行徑都透著怪異。你去查，徹查這位衛國公主的身世根底，還有她與蘇沐遠的往來，看看二人究竟藏了什麼貓膩。”
他頓了頓，想起王妃方才的狠絕，眸底掠過一絲護短的柔和：“王妃既不喜這二人，便是與本王作對。傳我命令，暗中扣下沈府的外院商鋪，斷了蘇沐遠的銀錢供給，給他們點教訓，不必手下留情。王妃的仇，她想怎麼報便怎麼報，本王替她兜底。”
墨影領命躬身退下，剛隱入廊下陰影，便聽見院門外傳來極輕的落足聲——沈湘回來了。
蕭燼神色驟變，立刻抬手按住胸口，眉頭緊緊蹙起，運功逼得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薄唇褪盡血色，緊接著便低低咳嗽起來，咳得身子微微顫抖，胸腔起伏，一副久病纏身、氣若游絲的虛弱模樣。房樑上的暗衛見狀，當即斂去周身氣息，徹底隱入黑暗，連半分呼吸聲都不露。
沈湘己褪去夜行衣，換了一身素色軟緞常服，面上依舊覆著玄色薄紗，她剛翻過後牆，便聽見靜思軒內的咳嗽聲，心頭猛地一緊。方才復仇的戾氣瞬間散去，只剩滿心急切，快步推門而入：“怎麼突然咳成這樣？傍晚回來時還好好的，是不是夜裡風涼凍著了？我這就讓人去請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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