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轉瞬即逝，北凌王府的寢殿外，空氣依舊緊繃，連風都帶著幾分壓抑的涼意。
茅房那扇腐朽的木門被輕輕推開，零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神色複雜，沒有了往日的冰冷與怨懟，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疲憊。他走到蜷縮在角落、形容憔悴的賀南笙面前，低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主子醒了，要見你。”
賀南笙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眼底佈滿了血絲與茫然，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絲絕望的試探：“他…… 他還活著？” 這十日，她在惡臭與黑暗裡反覆煎熬，既盼著他死，又怕他真的死去，此刻聽到訊息，心臟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發顫。
零九別過臉，避開她溼漉漉的眼神，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讓你失望了。”
賀南笙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包裹，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更添了幾分茫然。她任由零九攙扶著，腳步虛浮地走出了這處囚禁了她十日的茅房，朝著歷司寒的寢殿走去。
沿途的廊柱、花木都熟悉，此刻卻像是隔著一層薄霧，讓她心慌意亂。推開寢殿厚重的木門，一股淡淡的藥草味與清冽的龍涎香交織在一起，撲面而來。殿內光線柔和，燭火搖曳，歷司寒正靠坐在鋪著軟墊的軟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唇間無血色，左臂也纏著厚厚的繃帶，卻難掩眼底的銳利與關切。
看到賀南笙進來，他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亮起，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撐著軟榻就要起身。
“主子！” 零七連忙從旁邊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滿臉急切與擔憂，“你剛醒，身體還虛，怎麼能下床？！” 他守了主子整整十日，好不容易才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此刻見歷司寒要動，哪敢大意。
可歷司寒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眼底只有賀南笙的身影，不顧零七的阻攔，撐著榻沿，踉蹌著快步朝她走來。不等賀南笙反應，他便猛地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擁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阿笙…… 阿笙……” 他的聲音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卻無比溫柔，一遍遍地喚著她的名字，像是失而復得的珍寶，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後背，感受著她真實的溫度，懸了十日的心，終於徹底落定。
賀南笙僵在他懷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後背抵著他溫熱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積壓了十日的委屈、恐懼、愧疚與掙扎，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她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能忍住，眼淚洶湧而出，順著臉頰狠狠砸在他的衣襟上，發出壓抑而絕望的哭聲：“嗚嗚……”
這哭聲不像之前那般歇斯底里，而是帶著一種極致的崩潰與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終於找到依靠。
歷司寒輕輕拍著她的背，低頭蹭了蹭她的發頂，語氣依舊溫柔，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不哭，乖，不哭。”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語氣篤定而深情，“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會怪你。我知道，阿笙心裡有我。”
賀南笙哭得更兇了，肩膀劇烈地顫抖，聲音哽咽著，帶著一絲控訴與無助：“可是…… 可是我刺了你一刀…… 我是要殺了你……” 那一刀，是她帶著滿腔仇恨刺下去的，每一寸都帶著恨意，此刻想來，只覺得心臟被生生撕裂。
歷司寒低笑一聲，笑聲裡滿是無奈與寵溺，他抬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指尖劃過她紅腫的眼眶，語氣認真而篤定：“煞血營出來的高手，怎麼會連心臟的位置都找不準？”
他的話，像一道驚雷，瞬間炸在賀南笙心頭。
歷司寒看著她愣住的模樣，繼續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你是想殺我，但是你心軟了。你若一心想要我死，就不會在之前那次襲擊裡，替我擋下那一刀。這是本能，是你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你不想我死，對不對？”
賀南笙的眼淚還在流，卻怔怔地看著他，心底的防線徹底崩塌。是啊，那一刀，她確實是瞄準了心臟的位置，可匕首刺入的那一刻，她的手卻下意識地偏了一指 —— 那是本能的心軟。她想要報仇，可在那一瞬間，她根本做不到真的讓他死。
“我不知道……” 賀南笙哭著，聲音斷斷續續，“我想要報仇，可我又…… 我又做不到……” 五年的仇恨，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可在面對這個男人時，仇恨卻一次次被動搖，被拉扯，讓她陷入無盡的掙扎。
歷司寒看著她痛苦的模樣，眼底滿是心疼，他輕輕扶著她的肩膀，語氣溫柔而堅定：“阿笙，來，慢慢說，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我們一起弄清楚。”
賀南笙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扶著歷司寒慢慢躺回軟榻上，自己則坐在床邊，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將自己五年來的經歷，從賀家滿門被屠，到她流落街頭，再到加入煞血營，一心復仇，潛入王府，所有的委屈、痛苦與掙扎，一字一句，緩緩說了出來。
零九和零七站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滿臉難以置信。他們從未想過，這個他們一首當作得力下屬、甚至隱隱有些在意的 “十一”，竟然揹負著這麼沉重的過往。
賀南笙說完，早己泣不成聲，低著頭，不敢看兩人的眼睛。
寢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
良久，歷司寒才緩緩開口，語氣鄭重而肯定，目光緊緊鎖住賀南笙，眼底滿是愧疚與心疼：“你是賀老將軍的孫女，賀南笙。”
賀南笙身子一顫，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嗯。”
“什麼？！” 零七猛地驚撥出聲，一臉震驚地看向賀南笙，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十一…… 你…… 你是女人？！” 他跟著歷司寒多年，與賀南笙一同出生入死，從未有過一絲懷疑，此刻得知真相，只覺得天旋地轉。
歷司寒抬手，輕輕拍了拍零七的胳膊，示意他冷靜，隨後轉頭看向賀南笙，眼神愈發堅定，語氣帶著一絲沉重的回憶：“南笙，這些都不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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