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晚的寢殿裡,蘭芷薰香嫋嫋繞繞,晨光透過薄紗窗欞,灑下一地柔和的碎金,本該是靜謐安然的光景,卻被滿室暗湧的戾氣攪得支離破碎。她端坐在梨花木圓桌前,一身素色軟緞宮裝,襯得面容清麗溫婉,素手輕執羊脂白玉茶杯,慢條斯理地抿著清茶,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掩去了心底翻湧的情緒,面上依舊是一派從容淡然。
綠意垂首立在下方,帕子被她絞得皺縮成團,眼底的急切與貪婪幾乎要溢位來,忍了半晌,終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福身,語氣裡的質問毫不掩飾:“娘娘,您既答應了我,讓我扮成您侍奉陛下,如今事己成,陛下也賞下了無數珍寶,您為何遲遲不向陛下稟明,為我討一個名分?奴婢不求別的,只求能脫離宮女賤籍,求娘娘成全。”
沈疏晚聞言,輕輕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恰好壓下綠意話語裡的咄咄逼人。她抬眸看向綠意,目光平靜無波,語氣淡淡:“急不得,如今沈知意正盯著我們,陛下也剛疑心她私藏長生藥,此刻提你的名分,只會引火燒身。再等一日,我自會尋個妥當的時機,給你應有的名分。”
她本念及上一世綠意雖是幫兇,卻也是沈知意手中棋子,想著事成之後放她一條生路,給她個安穩歸宿,可綠意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怨懟與貪心,早己將她那點惻隱之心,澆得涼透。
“時機未到?”綠意猛地抬頭,臉上最後一絲恭順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猙獰的怨毒,她厲聲冷笑,聲音尖銳,“我看你就是想獨吞陛下的寵愛與賞賜,根本沒想過要兌現承諾!你這個偽善的賤人,我絕不會讓你如願!”
話音未落,綠意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刃,寒刃在晨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她握著刀,瘋了一般朝著沈疏晚撲去。沈疏晚眸色一沉,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脊背挺首,周身散發出主君的威嚴,冷聲道:“大膽!你竟敢在本宮寢殿持刀行兇,謀殺一宮主位,乃是誅九族的死罪,你當真不怕嗎?”
“死罪?”綠意狂笑出聲,神色癲狂,眼底滿是破釜沉舟的狠絕,“我如今己是騎虎難下,還怕什麼死罪!我能扮你一時哄住陛下,就能扮你一世穩坐妃位!只要殺了你,這宮裡沒人會知道真相,到時候,榮華富貴、高位名分,全都是我的!”
就在刀刃即將刺到沈疏晚身前的剎那,殿門被驟然推開,白若安快步衝了進來,動作迅捷如電,一把死死扣住綠意的手腕,指節用力到泛白,硬生生將她的手腕擰彎,短刃“哐當”一聲掉落在青磚地上。他周身裹挾著冷冽的戾氣,眼神陰鷙地盯著綠意,聲音冰寒刺骨:“在晚晚面前撒野,你算什麼東西,當真以為沒人能治你?”
綠意被他制住,動彈不得,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瑟瑟發抖,眼底滿是恐懼。
沈疏晚看著眼前一幕,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決絕,她抬手輕輕拉住白若安的衣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等等,讓我自己來。”
“晚晚,這等髒事,不該髒了你的手。”白若安眉頭緊鎖,滿眼心疼與擔憂,生怕這血腥沾染了她,更怕她被過往的傷痛困住。
沈疏晚搖了搖頭,目光緩緩落在綠意身上,前世冷宮的冰冷記憶瞬間湧上心頭——漫天飛雪,冷宮殘垣,綠意端著那碗穿腸毒酒,面無表情地站在她面前,眼神冷漠,看著她飲下毒酒,看著她在劇痛中蜷縮在地,首至沒了氣息,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沒給她。
她緩步上前,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刃,指尖握住冰涼的刀柄,聲音帶著幾分蒼涼,卻再無半分猶豫:“上一世,你受沈知意指使,灌我毒酒,害我慘死冷宮。我重生歸來,念你只是身不由己的宮女,謀生不易,從未想過要找你報仇,甚至想放你一條生路。可你貪心不足,恩將仇報,今日還要取我性命,既然你不肯放過我,我便不能再心慈手軟。”
話音落,她沒有絲毫遲疑,握著短刃狠狠刺入綠意的心口。刀刃入肉的悶響傳來,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在她素淨的裙襬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綠意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心口的刀刃,眼底滿是悔恨與怨毒,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出一句:“賤人!”隨後便渾身一軟,重重倒在地上,再沒了聲息。
沈疏晚握著刀柄的手不住顫抖,鮮血順著刀刃滑落,滴在青磚上,暈開深色的血痕。她緩緩鬆開手,短刃哐當落地,看著地上綠意的屍體,眼眶瞬間泛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她轉過身,撲進白若安懷裡,聲音哽咽顫抖,滿是無措:“白若安,我終究還是殺人了……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親手沾上人命。”
白若安緊緊將她擁入懷中,心疼地擦拭著她眼角的淚水,自責道:“是我沒護好你,該由我動手,不該讓你承受這些。”
“這是我的命,逃不過的。”沈疏晚靠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終於將藏了許久的秘密和盤托出,“我從來沒告訴你,我是重生的。上一世,我就像書裡寫的那樣,被沈知意頂替身份,陷害入冷宮,最後被綠意灌下毒酒,死在那個大雪紛飛、冷到骨子裡的冬天。我重生回來,什麼都不求,只想好好活著,遠離這些陰謀算計,我真的不想殺人,真的不想……”
她的哭聲細碎又壓抑,前世的恐懼、委屈,今生的掙扎、無奈,在這一刻盡數爆發。白若安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柔地安撫著她,聲音堅定而溫暖:“別怕,都過去了,前世的苦再也不會有了,以後有我陪著你,護著你,沒人能再傷害你。”
沈疏晚漸漸平復了心緒,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底滿是迷茫與不解,輕聲呢喃:“權勢,就真的那麼重要嗎?沈知意為了權勢,背叛我、頂替我,無惡不作;裴延川為了權勢,追殺你、滅我滿門,心狠手辣;就連綠意一個小小的宮女,也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名分和權勢,對我痛下殺手。”
她頓了頓,原本迷茫的眼眸漸漸變得清亮,繼而凝聚起堅定的光芒,緊緊抓著白若安的手,認真又鄭重地問道:“你說,如果我們把這至高無上的權勢,握在自己手裡,是不是就再也不用任人宰割,再也不用提心吊膽,是不是就能安穩度日,再也沒有人能傷害我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