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敲過三更，息微在一陣劇烈的心悸中猛然驚醒。錦被滑落至腰際，冷汗己浸透了裡衣，她怔怔望著帳頂繁複的雲紋，夢中那刺目的血色仍在視網膜上灼燒 —— 商見之渾身浴血地站在廊下，玄色勁裝被血水浸成暗紫，髮間滴落的血珠在青磚上綻開細碎的紅梅。
有時候，我真的非常羨慕沈如陌……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就像是一臺破舊不堪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從那風箱的縫隙中擠出來的一般，充滿了疲憊和無力。他的指尖微微顫抖著，緩緩地伸向她那如瓷器般光滑的臉頰，但就在快要觸碰到她的瞬間，他的手卻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樣，突然無力地垂落下來。
“不，與其說是羨慕，倒不如說是嫉妒得發狂。”他喃喃自語道，那話語中透露出的痛苦和不甘，彷彿能穿透人的靈魂。至少，沈如陌曾經真實地擁有過她的愛與恨，而他，卻只能在這虛無的夢境中，遠遠地看著她，感受著那無法觸及的距離。
夢境中的雨絲，彷彿還凝結在他的睫羽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冰涼。他下意識地摸向枕邊，那裡原本應該放著那支商見之送給他的紫藤花簪。然而，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床沿時，卻發現那支簪子不知何時己經滾落了下來，簪頭的珍珠竟然裂開成了兩半，就如同他在夢中咳出的血沫一般，觸目驚心。
“商見之！”她突然失聲呼喊，那聲音在這空蕩蕩的閨房中迴盪，撞擊出無數細碎的痛楚。這呼喊聲驚得梁間的燕子撲稜稜地掠過窗欞，彷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悲傷所驚擾。
心口的不安如墨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整片恐慌。她顧不上披衣，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衝向妝臺，鏡中映出雙頰潮紅、眼神渙散的自己，鬢邊散落的髮絲還沾著昨夜未卸的殘妝。更夫敲梆的聲音自街角傳來，己是丑時三刻，雨不知何時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響，像極了夢中他血液滴落的頻率。
皇城司門前的銅燈在雨幕中明明滅滅，將息微的身影拉得扭曲而單薄。她攥著溼透的裙襬，髮梢不斷滴著水，砸在石階上匯成蜿蜒的水線。兩名身披蓑衣的侍衛橫戟攔住去路，甲葉上的雨水順著矛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坑窪。
“商大人不肯見我。” 息微的聲音被風雨揉得破碎，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緊緊攥住侍衛腰間的佩刀穗，“商見之是不是出事了？”
為首的侍衛面無表情，兜鍪下的眼神冷硬如鐵：“無可奉告，息小姐請回吧。”
“今日見不到他，我不會回去的！” 她猛地甩開侍衛的手，踉蹌著站到門簷下，任憑斜飛的雨絲打溼半邊身子。春夜的寒氣順著溼透的衣料侵入骨髓，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門上銅環反射著冷光，像極了夢中他染血的瞳孔。
雨勢越來越大，彷彿無數銀鏈從天空傾瀉而下，交織成一片朦朧的水幕，將整個天地都籠罩其中。
息微蜷縮在門柱旁，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雙臂緊緊環抱住膝蓋，試圖抵禦那刺骨的寒冷。她的頭髮早己被雨水溼透，幾縷碎髮被凍得結冰，貼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侍衛們站在不遠處，他們的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其中一人似乎終於卸下了幾分冷硬，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與雨聲交織在一起，斷斷續續地傳來：“大人……拼死攔下了成王最精銳的死士……”
息微猛地抬起頭，她的睫毛上掛著幾顆晶瑩的雨珠，隨著她的動作，雨珠簌簌落下。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個說話的侍衛，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
“逆黨己被連根拔起，”侍衛繼續說道，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視線卻始終避開息微的眼睛，“結案後，息公子自會平安歸家。”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冰冷，彷彿那雨幕中的寒意都滲透進了他的聲音裡：“息小姐可滿意了？”
驚雷在頭頂炸響，照亮了息微驟然煞白的臉。她彷彿又看見夢中商見之望向自己的眼神 —— 那目光裡有痛楚、有眷戀，更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決絕，像極了瀕死之人最後的告白與告別。原來那不是夢，是他用性命為她鋪就的生路，是他在生死邊緣對她最後的呢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