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墜入夢境時,正踩在堆積如山的奏摺上。丹墀下伏著瑟瑟發抖的群臣,金鑾殿的琉璃瓦映著血光,而他手中的龍紋佩劍還在滴血 —— 劍尖指向的,正是龍椅上雙目圓睜的 “先帝”。冰冷的血珠順著劍身滑落,在明黃的地毯上洇出暗紫的花,與他玄色龍袍上的金線蟒紋交相輝映,宛如一幅煉獄繪卷。
“你弒父篡位不得好死!” 尖利的控訴從人群中爆發,是御史大夫花白的鬍鬚在顫抖。顧煜卻只是冷笑,靴底碾過奏摺的聲響混著骨骼碎裂的輕響。劍鋒一轉,血珠飛濺在明黃的龍袍上,他一步步踏上九級白玉階,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金屬般的冷硬:“朕的父親,早被著偽帝害死在冷宮裡了。” 記憶中母親臨終前染血的嫁衣突然閃過,他揮劍的手微微發顫,卻將那絲軟弱斬碎在龍椅的雕花裡。
登基那日,宮牆下伏屍百萬。他站在午門城樓上,看著血色漫過護城河,染紅了天邊的殘陽。內侍捧著明黃的聖旨宣讀大赦天下,可他望著萬里江山圖,指尖撫過御座上冰冷的龍紋,忽然覺得胸腔裡空落落的。大仇得報的狂喜尚未褪去,無邊無際的荒蕪便席捲而來。三更天的燭火搖曳,他獨自坐在寢宮中央,看著侍女們抬進的整箱硫磺,忽然笑了 —— 原來這萬人之上的滋味,竟比詔獄的苦寒更令人窒息。
“你這個暴君......” 火舌舔上龍袍時,他聽見有人在哭。是哪個被他抄家的官員之女?還是某個早逝的嬪妃?可那聲音太遠了,遠得像前世的迴響,被烈焰噼啪的聲響吞沒。烈焰吞噬意識的最後一刻,他只覺得解脫 —— 這坎坷半生,機關算盡,終究是活成了自己最恨的模樣,何其無趣。
“呃!” 顧煜猛地驚醒,劇烈的喘息讓斷裂的腿骨傳來刺痛。車廂裡的炭盆早己燃盡,只剩下暗紅的餘燼,晨光透過車簾縫隙,在他汗溼的中衣上投下蛛網般的光影。他下意識摸向額頭,卻觸到一片異常的灼熱 —— 那裡竟多了個火焰形狀的淡紅印記,紋路蜿蜒如活物,邊緣還帶著灼傷般的微腫。
“怎麼,是傷口又痛了麼?” 沈念端著藥碗的手頓在半空,碗裡的褐色藥汁晃出幾滴,落在她青灰色的裙襬上。見他眼神渙散,瞳孔緊縮如鷹隼,她不由上前一步,髮絲間的茉莉香混著藥味飄近。
“你竟還活著!” 顧煜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帶著夢魘未散的驚惶。他猛地扼住沈唸的脖頸,指腹下的肌膚溫潤而柔軟,卻讓他想起夢境裡那些冰冷的屍體 —— 那些被他下令處死的 “逆黨”,臨死前也是這樣徒勞地抓撓空氣。前世自焚時的烈焰彷彿重燃,順著手臂竄上大腦,灼燒著他殘存的理智。
“你做什麼......” 沈唸的掙扎漸漸微弱,視線開始模糊。她看見顧煜額頭上的火焰印記驟然變得鮮紅,像烙鐵般發燙,映得他眼底的血絲格外猙獰。喉間的窒息感讓她眼前發黑,卻在恍惚中看見他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痛苦,那是比暴君更復雜的情緒,像困在深淵裡的幼獸。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那抹紅痕突然黯淡下去,如同被潑了冷水的炭火。顧煜如遭雷擊般鬆開手,跌坐在軟墊上劇烈喘息,看著沈念跌坐在地劇烈咳嗽,脖頸上清晰的指印像枚恥辱的烙印。“你沒事吧?” 他想伸手去扶,指尖卻在觸到她髮絲時猛地縮回 —— 那雙手剛剛還在夢境裡沾滿鮮血,此刻怎能碰她?
沈念捂著 刺痛的脖頸,爬起來時踉蹌了一下,後腦撞在車廂板上發出悶響。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顧煜 —— 眼神里翻湧著毀滅一切的暴戾,彷彿下一秒就會將她撕碎,而額上那詭異的火焰印記,更讓這場景如同妖異的畫。“那,那你先好好休息......”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到車廂角落,背對著他時,才發現自己的指尖都在發抖,藥碗裡的藥汁灑了一半,在稻草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顧煜望著她瑟縮的背影,那道纖細的輪廓在晨光中微微顫抖,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他又摸了摸額上己消失的印記,那裡只剩下淡淡的溫熱,彷彿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覺。可夢境裡自焚的灼痛感還殘留在皮膚上,沈念驚恐的眼神像針一樣扎進他心裡,讓他想起母親臨終前,也是這樣害怕地看著闖進冷宮的 “父皇”。
他對著車廂陰影處低語,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是前世的執念?是今生的詛咒?還是這副殘軀裡,藏著另一個嗜血的靈魂?車窗外傳來馬隊行進的聲響,踢踏的馬蹄聲混著鐵鏈的嘩啦聲,卻無法驅散車廂裡瀰漫的詭異寂靜。顧煜盯著自己的雙手,彷彿還能看見上面未乾的血漬,而遠處沈念壓抑的呼吸聲,像微弱的燭火,在這無邊的黑暗裡,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