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治就站在她身後,明黃常服的衣角掃過地毯上繁複的纏枝紋。他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朕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你。”
他抬手想去碰她的發,指尖卻在離鬢角寸許的地方停住,轉而落在鏡面邊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蔓延開。“你還記得大相國寺嗎?”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透過宮牆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朕當時還是太子,在門外親耳聽到你說,你想做皇后。”
銅鏡裡的高沾沾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
方治的思緒卻己經飄遠了。
那年的大相國寺正是櫻花盛放的時節,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得像雲。他剛結束與寺中高僧的對談,正沿著抄手遊廊往外走,就聽見旁邊的觀音殿裡傳來小姑娘軟糯的聲音,帶著點稚氣的執拗。
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隔著雕花窗欞望進去。
只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正跪在蒲團上,鵝黃色的襦裙裙襬鋪展開,像一朵剛綻的迎春花。她面前的香爐裡插著三炷香,煙氣嫋嫋地纏著她的髮梢,把她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燻得紅撲撲的。旁邊還站著個稍大些的女孩,正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領口。
“姐姐說入宮能手萬人膜拜,” 小姑娘仰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觀音像,雙手合十的模樣虔誠又認真,聲音清脆得像簷角的銅鈴,“沾沾也想做皇后。”
風吹過窗欞,捲起幾片櫻花瓣飄進殿裡,落在她的髮間。她渾然不覺,依舊維持著跪拜的姿勢,小小的身子裡彷彿藏著一團火,連說出的話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那時的方治站在廊下,看著那抹鵝黃色的身影,忽然覺得滿院的櫻花都失了顏色。他悄悄退開,青石板上的花瓣被踩出細碎的聲響,卻蓋不住心裡悄然滋生的念頭 —— 原來這世上,真有這樣明媚又首接的願望。
“你看,” 方治的聲音拉回現實,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懇切,他望著鏡中高沾沾的眼睛,“朕替你實現了。”
銅鏡裡的鳳冠依舊華美,可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卻像蒙了層化不開的霧,連燭光都照不亮半分。高沾沾緩緩閉上眼,殿外的更鼓聲傳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髮沉。
高沾沾猛地睜開眼,銅鏡裡的鳳冠在燭火下泛著刺目的光。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聲裡裹著碎冰似的嘲諷:“哼,陛下要和姐姐生孩子,難不成也是為了我嗎?”
方治的手僵在鏡邊,指節泛白。殿內的燭火 “噼啪” 爆了個燈花,將他臉上的錯愕映得格外清晰。他沉默片刻,聲音沉得像浸在寒潭裡的石頭:“朕保證,我和玉玲的孩子,一定交給你撫養。”
高沾沾沒再看他,只緩緩轉過身,望著帳頂繡著的鸞鳳和鳴圖,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層厚厚的雪。
方治最後看了她一眼,明黃的常服下襬掃過地毯,留下一道淺痕。他推門而出,夜露己經重了,宮燈的光暈在青磚上暈開一圈圈模糊的暖黃。李公公連忙跟上,聽見皇帝低低的嘆息,像被風吹散的煙:“朕是個合格的皇帝,卻不是個合格的丈夫。”
“娘娘心裡是有陛下的,日子久了總會明白的。” 李公公弓著腰,聲音小心翼翼地順著風飄過去。
方治沒再說話,腳步轉向東邊的玉芙宮。那裡的燈還亮著,暖融融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映著廊下那株晚開的海棠。
高玉玲正坐在妝臺前卸釵,銀鍍金的步搖在鏡中晃出細碎的光。見他進來,她緩緩起身行禮,鬢邊的珠花隨著動作輕輕顫動。“陛下真是好算計,” 她抬起眼,睫毛上沾著點笑意,卻沒達眼底,“沾沾生不了孩子,由臣妾來生,不單可以給她一個護身符,還能讓臣妾對當年事守口如瓶。”
方治在紫檀木椅上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記住,孩子歸沾沾。那件事,這輩子不要再提。”
話音剛落,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進來,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陛、陛下,未央宮…… 未央宮失火了!皇后娘娘還在裡面!”
火光沖天的景象猛地撞進腦海,濃煙嗆得人喘不過氣,木樑坍塌的巨響震得耳膜生疼。高沾沾感覺自己被烈火包裹,皮膚像被燒得蜷縮起來 ——
“呼 ——”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跪在蒲團上,膝蓋下的軟墊帶著淡淡的檀香。周圍的燭火明明滅滅,映著佛龕上慈眉善目的觀音像。供桌上的香爐裡,三炷香正嫋嫋地往上飄,煙氣纏著她的髮梢。
“怎麼會失火……” 她喃喃自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手冰涼,沒有半點灼燒的痛感。目光掃過西周,熟悉的雕花窗欞,窗外飄著粉白的櫻花瓣,空氣中滿是草木與香火混合的氣息。
“這裡是…… 大相國寺?”
記憶像被打亂的線團,五年前的景象突然清晰起來。她記得自己穿著鵝黃色的襦裙,在這裡對著觀音像許願。心口猛地一跳,她看向門口,心跳得像要撞開胸膛 —— 那方治是不是己經在外面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青石板上的櫻花被踩得簌簌作響。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少年走了進來,身形挺拔,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侍衛緊隨其後,低聲稟報:“殿下,小侯爺說了,在大相國寺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