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紅馬的鬃毛被風吹得拂動，高沾沾勒著韁繩偏過頭，陽光落在她束髮的玉冠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太子不也是你表哥？”她晃了晃手裡的馬鞭，語氣帶著點促狹，“你不用去宮裡赴宴嗎？”
崔長庚牽著馬走在旁邊，聞言撓了撓頭，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過幾天吧，他這成親挺突然的，府裡估計亂糟糟的。”他抬眼看向高沾沾，眼裡的認真像淬了光，“再說了，哪有陪我們沾沾重要呀。”
高沾沾心裡一暖，笑著一夾馬腹：“算你有良心。走，我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兩人騎馬拐進一條熱鬧的街巷，越往裡走，絲竹管絃的聲音就越清晰。高沾沾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門口的小廝，拉著崔長庚往掛著“醉仙樓”牌匾的樓裡鑽——這裡明著是酒樓，暗裡卻是京中有名的教坊司。
剛踏進門，震耳的樂曲就湧了過來。堂中鋪著猩紅地毯，一個穿水紅舞裙的女子正旋身起舞，廣袖翻飛間露出皓白的腕子，眼波流轉時，滿室的客人都看首了眼。
崔長庚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頓時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拉住高沾沾的袖子，聲音壓得低低的：“沾沾，你帶我來教坊司幹嘛？這……這不合規矩吧？”他耳根都紅了，眼睛只敢盯著自己的鞋尖。
高沾沾卻笑得狡黠，往他手裡塞了個銀錠子：“怕什麼，來都來了。”她指了指堂中那舞姬，“你在這欣賞欣賞歌舞，點壺好酒等著。”說著便往內堂走，“我進去有點事，很快就出來。”
崔長庚還想再問，卻見她己經拐進了掛著珠簾的內門，水紅的裙角掃過珠簾，帶起一陣細碎的碰撞聲。他握著那錠銀子站在原地，看著堂中旋轉的舞影，又看了看內門的方向，只覺得這教坊司裡的香風，都帶著點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內堂的香比外廳更濃郁，混著脂粉氣纏在樑柱間。兩個穿著錦緞褙子的教坊司媽媽正坐在梨花木桌旁，見高沾沾進來，其中一個立刻招手：“沾沾，過來，今天你要好好學學這些。”
另一個媽媽掀開手邊的錦盒，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十幾幅畫。高沾沾探頭一瞧，臉頰“騰”地紅了——畫上的男女姿態親暱，衣袂凌亂，正是她只在雜記裡見過的春宮圖。她慌忙別過臉，聲音都有些發顫：“這不是……那個……”
“這叫風月譜。”媽媽慢悠悠地將畫攤開，指尖點著畫中人的姿態，“別害羞，女子總要懂這些。你看外面那個，”她朝廳外努了努嘴，“是小侯爺吧？生得一表人才，以後你用得上。”
大廳裡，崔長庚果然還望著內堂的方向，眉頭皺得緊緊的。旁邊一個穿綠羅裙的舞女端著酒壺過來，淺笑著勸：“小侯爺不用擔心沾沾，她對教坊司熟悉得很。”她往杯中斟著酒，聲音低了些，“我們這些賤籍在教坊司裡，難免會得些隱疾，沾沾每次來，都會帶個女醫官給我們瞧病，心腸好著呢。”
崔長庚這才鬆了點眉，卻還是忍不住往珠簾處瞟。
內堂裡，媽媽己經將一碗圓潤的珍珠推到高沾沾面前，碗沿還沾著幾點水漬。“這還不夠，”她拍了拍高沾沾的手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還得練練這個——用嘴把碗裡的珍珠一顆一顆弄到盤子裡，既要有姿態，又不能掉出來。”
高沾沾望著碗裡白生生的珍珠，像望著什麼燙手的物件。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照進來，在珍珠上映出細碎的光，她卻只覺得喉嚨發緊，指尖捏著帕子，捏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紅燭搖曳，新房裡的喜帕繡著密密麻麻的鴛鴦，空氣裡飄著甜膩的薰香。方治踏著滿地的花生紅棗走進來，指尖捏住紅蓋頭的一角，猛地掀開——
高玉玲端坐床沿，鳳冠霞帔襯得她臉色有些發白，見他看來，連忙起身行禮：“臣妾見過太子殿下。”
方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前的女子端莊有餘，卻全然不是那日在客棧裡叉腰瞪眼、臉上頂著大黑痣的模樣。他心頭湧上一陣莫名的煩躁，沉聲道：“你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嗎？”
“臣妾還有個妹妹，名叫沾沾。”高玉玲抬頭時，眼裡閃過一絲詫異，見方治轉身要走，急忙站起身，裙襬掃過床沿的喜果，滾落下兩顆桂圓，“殿下，你要去哪裡？”
方治沒回頭，大步跨出新房，明黃鑲紅的喜袍下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教坊司外的石板路上，高沾沾正踮腳拍掉崔長庚肩頭的花瓣，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長庚，”她忽然仰起臉，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你什麼時候娶我？”
崔長庚嚇得差點把手裡的糖葫蘆掉在地上，連連擺手：“祖宗，你才剛及笄！這話要是讓你爹聽見，他能提著刀把我劈了！”
“那拉倒吧。”高沾沾扭頭就走，故意踩著他的影子。
“不行！”崔長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耳尖通紅卻眼神堅定，“我這就回去跟我爹說，求他去高府提親！”
不遠處的巷口，方治己換下喜袍，一身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他躲在老槐樹後，將方才的對話聽得一字不落，指節捏得發白。侍衛悄聲上前：“殿下，高二小姐跟小侯爺關係匪淺，她是太子妃的親妹妹，也算是半個自己人……”
方治的目光像淬了冰，落在高沾沾被崔長庚拉住的手腕上，聲音冷得像寒冬的風：“她聽見了不該聽的。如果不能成為孤的人，那就只能死。”
風吹過巷口，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方治腳邊。他望著那對言笑晏晏的身影，眼底的陰翳越來越濃，像要將整個黃昏都吞下去。
崔長庚揣著一肚子滾燙的心思衝進家門時，正撞見父親崔侯爺在書房裡翻檢卷宗。夕陽透過雕花木窗斜斜切進來，在泛黃的賬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著淡淡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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