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落寞踏出宮門，宮牆巍峨冰冷，方才殿內失禮的窘迫與難堪，依舊沉沉壓在眾人心頭。沈蓮跟在沈母身側，滿心還未從方才的慌亂中抽離，全然看不出自己方才闖下的大禍，猶自帶著幾分茫然的疑惑，小聲拉扯著沈母的衣袖，天真又遲鈍地問道：“娘，方才入宮之前，皇后娘娘不是傳旨說，要留我們在宮中用晚膳嗎？我們怎麼就這樣出來了？”
這一句懵懂問話，徹底成了壓垮沈母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母身形一滯，心口瞬間湧上滔天的氣急與失望，五臟六腑都像是被堵住一般，又悶又痛。她望著身旁全然不知錯處、闖了大禍還心心念念惦記著宮宴膳食的女兒，心底只剩無盡的荒唐與絕望。
她縱讀詩書、通曉禮教，半生矜矜自持，滿腹才情禮儀，苦心教養兒女，一輩子體面端莊、謹守世家規矩，何曾想過，到頭來竟然教不出一個懂事知禮的女兒。她滿心無奈地在心底長嘆：我縱有滿身才華、一世禮教，竟也教化不了這般蠢笨無知、毫無眼色、不識大體的人。大禍臨頭尚且懵懂無知，當眾失儀還惦記口舌口腹，實在愚鈍至極！
一行人沉默上了返程馬車。車簾落下，隔絕宮外所有視線，狹小的車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不等馬車駛遠，沈母積壓己久的怒火徹底繃不住了，抬手揚手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落在沈蓮臉上。
“啪”的一聲，在靜謐的車廂裡格外刺耳。
沈蓮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頰瞬間泛紅發燙，火辣辣的痛感瞬間炸開，她瞳孔驟睜，滿臉錯愕委屈，下意識捂住臉頰，失聲痛呼：“啊！娘！你為何打我？！”
連日來的惶恐、今日當眾受的窘迫、此刻無端捱打的委屈，瞬間衝破了她所有的隱忍。她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洶湧而出，帶著極致的不甘與控訴，顫抖著辯駁：“我明明全程都照著孃的話去做了！你清清楚楚叮囑我，沒有皇后娘娘親口說平身，我絕對不能起身！方才我一首跪著候旨，皇后娘娘遲遲未出聲，我不敢動、不敢起，這難道也能怪我嗎？”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哽咽，字字帶著積壓多年的怨懟，徹底撕開了母女間偽裝的平和：“如今我落得不知禮教、粗鄙無禮、殿前失儀的罪名，說到底，都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長久壓抑在心底的苦楚與不公，在此刻盡數爆發。她紅著淚眼，死死盯著面色鐵青的沈母，句句泣血質問：“你們當初既然生下我，為何要將我棄之門外？從我記事到及笄之年，整整十五年，你們可知我在外過的是什麼豬狗不如的日子？”
“我跟著貧苦養父走街串巷、街頭賣唱，看人臉色、受人白眼，三餐不繼、顛沛流離！無人教我讀書識字，無人教我世家禮儀，無人教我端莊自持！我從未過半日安穩體面的日子！”
“可大姐姐呢？”沈蓮聲音陡然拔高，滿是酸澀的嫉妒與不甘，“大姐姐自幼長在顧府金尊玉貴，受盡寵愛，享盡世家榮華。她自幼名師環繞，習得一身端莊氣度，熟讀詩書、精通禮教，從小到大，擁有最好的一切！她生來便站在雲端，從容知禮、落落大方，是皇后娘娘疼惜的世家貴女！”
“倘若我自小也在顧府長大，有人悉心教養，有人教我規矩禮儀，我一樣可以知書達理、進退有度，一樣可以端莊大氣，配得上東宮太子妃的位置！”
沈母被她句句戳中痛處，聽得心煩意亂、怒火中燒，厲聲喝斷她的控訴：“閉嘴！蠢貨！還敢狡辯！”
可壓抑多年的情緒一旦宣洩，又怎能輕易止住？
沈蓮悽然一笑，淚水肆意滾落眼底，滿眼皆是悲涼與諷刺，字字泣訴：“是，我是蠢貨！我粗鄙、我無知、我上不得檯面！那你們當初何必費心費力，把我從泥濘裡接回顧府？倒不如一首將我棄在外面，讓我自生自滅，好歹落得一身清淨，不必如今日這般，處處難堪、人人輕視！”
她抬手抹掉臉上的淚水與巴掌留下的灼痛，眼底盛滿深深的落差與怨懟，字字句句皆是心底積壓多年的委屈：“你們看看！我剛被接回府時，身上穿的是什麼粗布舊衣，破舊寒酸、不堪入目！再看看大姐姐！她閨房之中，一箱箱、一盒盒堆滿精緻珠寶首飾，滿櫃綾羅綢緞、錦衣華裳，件件珍貴無雙！”
“我回顧府至今，從頭到腳，穿的、用的、戴的，無一不是大姐姐淘汰不要的舊物！同樣是沈家的女兒，憑什麼她生來雲端錦繡，我生來泥濘塵埃？憑什麼我要活在她的影子裡，處處不如她，事事被人比較，連入宮立足的資格都沒有！”
車廂劇烈顛簸，母女二人徹底撕破臉皮，多年的隔閡、不公與怨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再無半分遮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