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閉顛簸的馬車車廂內,氣氛凝滯得近乎窒息。沈蓮字字泣血的控訴,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沈母的神經,將她多年的隱忍、期盼與無奈盡數碾碎。沈母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眉眼間盛滿失望與戾氣,再也壓不住心頭怒火,冷聲回擊,語氣帶著徹底的否定與篤定:“就算我從頭開始,全然照著阮姐兒的規制、按著教養她的標準一點一滴打磨你,你也永遠成不了沈阮!”
這句斬釘截鐵的斷言,狠狠刺痛了沈蓮緊繃的神經。她淚眼婆娑,抬頭倔強地首視著沈母,眼底滿是不甘與不服的執拗,聲聲辯駁:“母親從未真心教導過我一日,從未給過我半分悉心栽培,又憑什麼篤定我做不到?憑什麼判我一生不如大姐姐?若是我自幼便有她那般的教養與境遇,我未必會比她差分毫!”
她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偏執的底氣,狠狠反問:“再者說,太子殿下偏偏青睞於我,傾心待我,從未對大姐姐動過半分心思!這便足以證明,我未必處處不如她!”
沈母靠在冰冷的車壁上,看著眼前這眼界淺薄、拎不清輕重的女兒,只覺得滿心疲憊,哭笑不得。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冰冷的清醒與毫不留情的點破,字字誅心:“沈蓮,人這一生,最貴在自知。你如今所有的風光與偏愛,皆是浮影虛空。倘若有朝一日,太子知曉了你臉上藏著的秘密,看清了你遮掩的缺陷,你當真以為,他還會這般無條件喜歡你、護著你嗎?”
一句話,瞬間戳破沈蓮所有的僥倖。
沈蓮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心底所有的倔強和底氣轟然崩塌。她嘴唇簌簌發抖,淚水洶湧滑落,聲音帶著極致的惶恐與絕望,喃喃自語:“禮數不好,我可以日夜苦練;腹中無才,我可以勤學苦讀慢慢補齊。唯獨臉上這塊胎記,死死跟著我,如影隨形,紮根骨肉,無論如何都擺脫不掉……”
極致的恐懼裹挾著她,她猛地伸手攥住沈母的衣袖,姿態卑微至極,拼命哀求:“娘!你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大姐姐醫術冠絕上京,手段通天,她一定有辦法徹底治好我的臉,幫我根除這塊胎記的,對不對?你讓她救救我!”
沈母看著她淚眼婆娑、惶恐無措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終究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是沈家的女兒,她無法眼睜睜看著她自毀前程、滿門受累。良久,她沉下神色,語氣凝重,終於鬆口給出承諾:“好,我便給你這一次機會。”
“從明日起,你的所有吃穿用度、起居作息、課業禮教,盡數依照你大姐姐當年的規制來。”沈母眼神嚴肅,字字敲定規矩,“阮姐兒昔日幾時晨起、幾時安歇、白日修習何種課業、練習何種禮儀、讀何書、學何技,你便一絲不差、原樣照搬。”
她盯著沈蓮的眼睛,落下最後的限期,冰冷又殘酷:“我只給你三個月。這三個月,是你唯一的翻盤機會。能不能脫胎換骨、改掉一身粗鄙習氣,能不能穩住太子心意、護住沈家滿門榮耀,全看你自己。”
車廂另一隅,靜坐閉目養神的沈阮,將母女二人所有的爭執、對話與承諾盡數聽在耳中,眼底不起半點波瀾,心底只剩一片冰冷通透的瞭然。
沈蓮尚且懵懂無知,全然不知,這看似翻盤逆襲的機會,實則是一場賭上性命的死局。
學得成,禮儀周全、氣度蛻變,尚能穩住眼前的風光與生機,求得一線活路。
學不成,殿前失儀、資質愚鈍的底色徹底暴露,再無遮掩的可能,等待她的,唯有萬劫不復的死路。
這看似嚴苛的栽培,從來不是機遇,是沈家最後的止損試探,也是沈蓮命運的分水嶺。而這一切,僅僅只是開始。
沈阮心底思緒翻湧,清晰看透所有人的心思。看在百里辰對沈蓮一片痴心、偏愛至極的份上,沈家上下必然會傾盡所能、動用所有資源栽培沈蓮,妄圖將這塊朽木雕琢成堪當太子妃的良材,護住家族榮光。
可前世種種歷歷在目,她看得最是清楚。
前世,沈家為了成全沈蓮,不惜耗費重金,將宮中退下來的資深教養嬤嬤請回府中,專為她教習宮廷禮儀、世家氣度。可沈蓮天生資質愚鈍、心性浮躁、根底淺薄,任憑嬤嬤費盡心思,依舊朽木難雕。最後那位宮中嬤嬤不堪其累,自認教無可教,主動退還了所有銀兩,無奈告辭離去。
走投無路之際,是她沈阮,放下所有身段,日日守在沈蓮身側,言傳身教、一字一句點撥、一舉一動糾正,耐著性子打磨她的習氣、涵養她的氣度、教她處世分寸,才讓沈蓮慢慢褪去一身市井粗鄙,堪堪開竅,勉強能在上京貴女圈子中立足周旋,撐住了太子妃的體面。
而這一世,沈蓮怨她、恨她、提防她,早己與她離心離德。
她不會再心軟相助,不會再費心點撥,更不會再做那個默默兜底的人。
沒有了她的默默成全與兜底幫扶,僅憑沈蓮自身的愚鈍資質,和沈家急功近利的栽培,這短短的三個月,且看她究竟能走到何種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