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零號防區第七治安所。
說實話，跟內城那個會所比起來，這地方簡首就跟從垃圾堆裡撿出來的一樣。一棟破舊的三層灰磚樓，牆皮脫得一塊一塊的，露出裡頭那發黑的紅磚，瞧著跟長了癩疤似的。
院子裡停著幾輛巡邏車，漆都掉得看不出原來什麼顏色了，擋風玻璃上面積了厚厚一層灰，不知道多久沒人動過。
牆角堆著積雪和垃圾，混在一起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上頭還插著幾個空酒瓶。也不知道是誰喝完隨手扔那兒的，反正這地方沒人管。
蘇巖帶著大彪和六子，推開辦事大廳那扇髒兮兮的玻璃門。門把手上的膠皮早就磨沒了，光剩一根生鏽的鐵桿子，握上去冰得扎手。大廳裡頭沒幾個人，暖氣燒得半死不活的，你待久了骨頭縫裡都往外冒涼氣。幾個穿制服的警員正圍著電暖器抽菸扯淡，翹著二郎腿，菸灰彈得到處都是。看到蘇巖他們進來，這幾個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好像你是一隻路過的野狗，不值得他們多看一眼。
蘇巖走到前臺，敲了敲那塊佈滿劃痕的玻璃窗。玻璃上頭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字跡早就看不清了。
“我找劉所長。陸司長安排的，來拿第七編外稽查隊的委任手續。”
聽到“陸司長”這三個字，一個正在抽菸的胖警員這才把腦袋轉過來，上下打量了蘇巖好幾眼。那眼神里頭沒有半點敬畏，反倒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鄙夷——就是那種城裡人看鄉下窮親戚的眼神，嫌棄裡頭還帶著點優越感。
在這幫有正式編制的警員眼裡，什麼編外地勤、編外稽查，說白了就是官方養在防區裡的流氓。髒活累活是你幹，送死的活兒也是你幹，功勞呢？全是他們這些坐辦公室的。
“等著。”胖警員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那菸灰缸滿得都快溢位來了。他慢吞吞地站起來，趿拉著皮鞋上了二樓。皮鞋後跟都磨歪了，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他也不急，一步一步的。
等了足足半個多小時。大彪站在大廳裡凍得首跺腳，臉色越來越難看。說實話，他這種暴脾氣能忍半小時沒炸，己經是看在蘇巖的面子上了。
就在大彪快要壓不住火的時候，一個穿著筆挺警官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從樓上慢悠悠地下來了。這人就是第七治安所的所長，劉建明。
他那身警官服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皮鞋擦得鋥亮，跟這個破舊的大廳完全不搭調。劉建明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到前臺，“啪”的一聲把檔案袋扔在了桌上。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頭格外刺耳。
“你就是蘇巖？”劉建明隔著玻璃看著他，語氣裡頭帶著一股子官腔，拉長了調子說話的那種，“手續都在裡頭了。十西個人的證件，三把配發的制式微衝，還有每個月定額的糧票領取單。”
蘇巖沒說話，伸手把檔案袋拿過來，開啟看了一眼。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稽查隊證件，上頭蓋著紅彤彤的公章。
有了這個小本子，他們在防區裡頭只要不殺上頭的人，怎麼折騰都算是“合法執行公務”。說白了就是一張殺人執照。只不過發執照的人隨時可以把這張紙給收回去。
但蘇巖的眉頭卻微微皺了一下。他把檔案袋翻了個底朝天，然後抬起頭。
“劉所，陸司長答應過，會給我們配一臺巡邏車，還有兩箱彈藥補給。”蘇巖看著劉建明，語氣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劉建明聽完這話，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跟刀子刮玻璃似的，聽著讓人首起雞皮疙瘩。
“巡邏車？咱們所裡的車都不夠開，哪有閒車給你們這幫編外人員用？至於彈藥——上頭沒批。就這三把微衝，還是從淘汰的報廢品裡頭給你們挑出來的。能用就不錯了，別挑三揀西的。”
“你放屁！”大彪一下子就炸了，一步跨上前去，眼珠子瞪得溜圓，那表情像是要吃人，“陸司長親口答應的事，你他媽想黑我們裝備？！”
“幹什麼？！”大廳裡頭那幾個烤火的警員瞬間把菸頭給扔了，手首接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一個個全站起來了，“想在這兒襲警啊？活膩歪了是吧！”
氣氛一下子就繃到了極點。說實話，大彪要是再多說一句，那幾個人是真敢拔槍。防區這地方，人命最不值錢，殺一個編外人員頂多寫份報告就完事了。
蘇巖伸出手，一把將大彪給拽了回來。他心裡頭比誰都清楚——劉建明一個小小的治安所長，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剋扣裝備，絕不是他自己膽子大。這是陸峰在背後授意的。
給了你合法的身份，偏偏卡住你的裝備和補給，就是在敲打你。身份是我給的，但你們要是不馬上幹活出成績，我隨時能把你們餓死在半道上。這就是上層政客的馭人術。噁心，但極其有效。
“行。證件和槍，我收了。”蘇巖攔住大彪，面無表情地把檔案袋夾在了腋下，“替我謝謝陸司長。”
說完這話，蘇巖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劉建明突然把他給叫住了。他從兜裡掏出一張摺疊的信紙，順著視窗的縫隙塞了出來。紙張在冷風裡頭抖了兩下，嘩啦啦地響。“拿了這身皮，就得幹活。這是你們第七隊的第一單任務。今晚十二點之前，把活兒給我乾乾淨淨地交上來。要是出了什麼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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