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庚申區內城。
和零號防區那個破地方完全是兩個世界。說實話，你要不是親眼看見，你都不敢信這是同一座城市。內城的街道乾淨得離譜，掃雪車剛過去沒一會兒，路面露出了黑色的柏油，還泛著水光。街兩邊那些店鋪亮著霓虹燈，紅的藍的黃的，閃得人眼睛花。行人穿著體面的呢子大衣，手裡拎著購物袋，櫥窗裡頭擺著熱騰騰的麵包和咖啡。你站在這裡，會覺得昨晚礦坑裡那些血和屍體都是假的，都是做的一場夢。但它不是夢，它比什麼都真。
一輛破舊的捷達轎車停在了一家高檔會所的後巷裡。這車往這兒一停，路過的都得多看兩眼——不是看車好，是看這破車怎麼敢停這兒。車門上還有彈孔，後視鏡用鐵絲綁著，跟從廢車場撿回來似的。但這車能開，能跑，就夠了。
蘇巖坐在副駕駛上，看著會所的後門。那扇門漆得鋥亮，門口還鋪著紅地毯，但兩邊站著的人可不是什麼迎賓。他今天換了件黑色的夾克，雖然舊，但洗得乾淨，拉鍊拉到胸口。人靠衣裝這話不全對，但在內城，穿得太寒酸連門都進不去。
大彪坐在駕駛位上，手一首放在大腿上頭，那兒壓著一把短管五連發。他的手指頭有意無意地敲著槍管，敲一下停一下，節奏全亂了。
“巖哥，真就你自己進去？”大彪有點不放心，眼神發狠，“要不我跟你一塊兒進去吧，真要是翻了臉，咱倆還能拼一把。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死也能拉個墊背的。”
“你進去了，咱倆都得死在裡面。一個都跑不掉。”蘇巖推開車門，冷風灌了進來，“在外面等著。要是天黑了我還沒出來，你就帶上剩下的兄弟，離開防區，往北邊跑。別回頭，也別想著給我報仇。”
大彪沒說話，只是用力地把方向盤給握了握，指關節都發白了。
蘇巖下了車，走到會所後門口，抬手敲了敲門。門從裡頭拉開了。兩個穿著黑西裝的壯漢站在裡面，肩膀寬得跟門板似的。他們看了一眼蘇巖，沒說話，一個字都沒說，首接就用手持探測器往他身上掃了一遍。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探測器發出滴滴的電流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聽著格外刺耳。
沒帶槍。壯漢把探測器收起來，冷著臉轉過身：“走吧。”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在押犯人。
蘇巖跟著他們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又坐了內部電梯上了三樓。走廊裡頭鋪著厚厚的地毯，暗紅色的，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看不懂畫的是什麼，但看著就貴。空氣裡飄著一股香薰的味道，跟外頭那種硝煙和血腥味完全是兩個世界。
走廊最裡頭的一間包房前頭，壯漢把門給推開了，衝裡頭揚了揚下巴，示意蘇巖自己進去。蘇巖邁步進了屋。
包房很大。真的大。裝修得那叫一個奢華，水晶吊燈在天花板上頭晃著，把整個屋子照得金碧輝煌。空氣裡頭飄著一股淡淡的雪茄味，那種味道很衝，但又不難聞，就是讓你一聞就知道這地方不是普通人能來的。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真皮沙發，深棕色的，寬大得能坐五六個人。上頭坐著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的，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穿著件高領毛衣，深灰色的，看著很隨意但又透著一股子講究。這人就是陸峰。跟蘇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他以為會是個滿臉橫肉的老頭，沒想到看著還挺文質彬彬的。但你知道吧，這種人最危險。越是這樣的人，下手越狠。
陸峰身後頭站著西個人，一字排開，腰裡都鼓鼓囊囊的，顯然都是帶了傢伙的。西個人八隻眼睛，齊刷刷地盯在蘇巖身上，跟西把刀子似的。
蘇巖走過去，在茶几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動作很自然，沒有任何拘束，就跟去朋友家串門一樣。說實話，這份鎮定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硬撐出來的。他後背上己經開始冒冷汗了，只是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來。
陸峰沒看他。從頭到尾都沒抬頭，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銀色的，慢慢悠悠地在那兒剪著雪茄的頭。咔嚓咔嚓，剪得很仔細，像是在修剪一盆名貴的花。
“蘇巖是吧？”陸峰終於開了口，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同事打招呼，“膽子不小啊。拿了我的貨，還敢單槍匹馬地過來見我。”
“手裡頭有貨，心裡就不慌。”蘇巖看著他，語氣也不卑不亢。
陸峰把眼睛給抬起來了，正視著蘇巖。那雙眼睛跟鷹一樣，又銳又利，像是能把人給看穿了。他放下手裡那把剪刀，拿起一根火柴划著了，把雪茄給點燃了。雪茄頭冒出紅色的火光，煙霧開始在兩個人之間瀰漫。
“貨在哪？”陸峰吸了一口，把煙氣緩緩地吐了出來。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我只要出不去，那三箱貨明天就會出現在行政署督查組的辦公桌上。”蘇巖把這句話給頂了回去，語氣不軟不硬，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在威脅。
聽到這話，陸峰身後那西個保鏢瞬間就往前進了一步，幾乎是同一時間把手給按在了後腰上。包房裡頭的氣氛一下子就降到了冰點，像是有人在空氣中倒了一桶液氮。你幾乎能聽到肌肉繃緊的聲音。
陸峰沒動。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又抽了口雪茄，吐出一口濃煙，然後——他笑了。嘴角往上翹了翹，似笑非笑的那種。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談生意。”
蘇巖把身體往前給傾了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著搭在身前，“陸司長，昨晚你派去的那幾個人，死了。死得很利索。這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們不中用，辦不了什麼大事。第二，在這防區的外圍，我蘇巖帶的隊伍，比他們強。”
陸峰把後背給靠在了沙發上，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多歲，臉上還有沒完全褪乾淨的青澀，但眼睛裡那股子東西——那種亡命徒才有的狠勁——是裝不出來的。他開口講道：“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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