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廢土上的落日，總是透著一股子渾濁的血色。殘陽的餘暉灑在零號防區那些高低錯落的鐵皮窩棚上，像是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潑了一層凝固的暗紅血液。
廢棄肉聯廠。
這座佔地廣闊的工業遺蹟，曾經是舊時代屠宰牲畜的流水線。而現在，它成了蘇巖的心臟，是整個零號防區最堅不可摧的堡壘。
廠區中央，有一根高達六十多米的廢棄排煙煙囪。
高處的寒風呼嘯著，如同野獸的嗚咽。蘇巖穿著一件厚重的黑色雙排扣呢子大衣，獨自一人站在煙囪最頂端的鋼鐵平臺上。
冷風將他的大衣下襬吹得獵獵作響。他雙手扶著滿是鐵鏽的欄杆，嘴裡叼著一根香菸，目光深邃地俯瞰著腳下這座龐大、骯髒，卻又充滿著某種畸形生機的貧民窟。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整個零號防區盡收眼底。
主街上，蘇氏商行的巡防隊員穿著統一的黑色作訓服，三人一組，端著突擊步槍在巡邏。那些曾經在街頭不可一世的混混、流氓，現在哪怕是走路，都得規規矩矩地貼著牆根。
防區邊緣的黑市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商販們大聲吆喝著，流民們扛著沉重的貨物換取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糧。雖然破敗，雖然艱苦，但空氣中不再有那種隨時可能因為搶半塊麵包而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絕望感。
蘇巖緩緩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煙霧瞬間被狂風扯碎。
“噹啷。”
身後傳來鐵門推開的聲響。大彪和六子踩著生鏽的鋼鐵階梯，頂著寒風爬上了平臺。
“蘇隊，上面風大，當心著涼。”大彪緊了緊身上的防寒服，走到蘇巖身邊，順著蘇巖的目光往下看，咧嘴一笑，“站在這兒看，咱們這地盤，還真他孃的有點氣勢！”
蘇巖沒有回頭，夾著香菸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磕了磕彈掉菸灰。
“地下廠子那邊，運轉得怎麼樣了？”蘇巖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低沉，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厚重。
六子立刻上前一步，彙報道：“老黑親自在那邊盯著。三臺新到的數控機床己經全部連軸轉了。白長官那邊暗中送來的特種鋼材也入庫了。老黑說，最多半個月，他不僅能把復裝子彈的產量翻倍，還能給咱們所有的重卡焊上防RPG的格柵裝甲。”
“嗯。”蘇巖點了點頭，“人手呢？”
“第一突擊中隊滿編一百二十人，全是見過血的退伍老兵和悍匪。林城的狙擊小隊三十人，每天都在北邊廢礦山練槍。剩下的外圍巡防隊也擴到了兩百人。”六子說到這裡，語氣裡透著壓抑不住的自豪，“蘇隊，咱們現在手裡的槍桿子，在整個外圍防區，絕對能橫著走。”
大彪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狠狠揮了一下拳頭：“也就是內城有駐防軍壓著，要不然，老子現在就想帶兄弟們去隔壁第七防區，把那邊的黑市也給平了！”
蘇巖轉過頭。
他看著大彪那張寫滿狂熱和野心的臉。那雙死寂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的激動，只有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皮發麻的深邃與冷酷。
這一刻，大彪突然愣住了。
他跟了蘇巖這麼久，以前的蘇巖，是個狠人，是個為了活命敢拿刀子捅自己大腿的亡命徒。身上帶著一股子街頭流氓的戾氣。
但現在，站在這高高的煙囪平臺上，大衣在風中飛舞的蘇巖，身上那股子流氓和黑幫的草莽氣息，己經徹底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生殺大權的上位者氣息。冷硬、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就像是一座沉默的活火山，平時安穩如山，一旦爆發，就能焚燬一切。
這是地方軍閥的雛形。這是用鮮血、子彈和無數條人命澆灌出來的威嚴。
“大彪。”蘇巖開口了，聲音平緩，“咱們手裡的槍，是用來保命的，不是用來當土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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