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念頭，像被風吹開的書頁一樣一頁一頁地翻起來。
她想起郡王府的梅園，姐妹們折了紅梅做胭脂，思棋搶了她手裡那枝最大的，聽琴在一旁笑著說你們兩個別鬧了。
她想起公子在書房裡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他的掌心又暖又軟，聲音溫潤得像三月的春水。
她想起小文端著她最愛吃的桂花糕掀簾子進來，笑嘻嘻地說“姑娘又發呆了”。
她想起在蕘縣驛館裡，鄭嬤嬤把她摟在懷裡拍著她的後背，說“嚇壞了吧，都過去了”。
她想起雪地裡那兩個歹人把她按在雪堆裡的絕望，
想起蕭宸把她抱上馬車時胸口的心跳聲，
想起他在船艙裡把臉埋進她的髮間，說京城有最好吃的點心要一樣一樣買給她嘗。
她想起賣身契上那個暗紅的手印，
想起公子說的那句“書兒在我心裡從來都是頭一份的”，
想起蕭宸冷冷地丟下那句“行，那你就去住婢女的後罩房去”。
眼淚就這麼無聲地淌下來了，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新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咬著被角，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肩膀在被子底下劇烈地抖動。
她覺得自己像一顆被風吹離了枝頭的種子，飄飄蕩蕩地落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壤裡，不知道能不能生根發芽，不知道會不會被踐踏碾碎。
她不知道公子現在在做什麼。
也許在書房裡寫字，也許在正堂裡陪郡王爺說話，也許己經把她忘了。
她不知道蕭宸現在在宴席上是什麼表情。
也許正和兄弟們推杯換盞，也許正在接受長輩們的誇獎，也許正有美婢在給他斟酒。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真的要在這侯府裡待一輩子嗎？
待到他厭煩了她，待到新人換舊人，待到她變成一個在後罩房裡老去的無名無分的女人？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就這麼哭著想著，想著哭著，眼淚把枕頭洇溼了一大片，眼皮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
在睡過去之前，她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明天一定要想辦法出去看看。
看看京城是什麼樣子，看看這座城有沒有一條路，能帶她離開這個地方。
錦書次日醒來的時候，己經是日上三竿了。
日光從後罩房那扇又小又窄的窗戶裡擠進來，落在她的被子上，把她曬醒的。
她睜開眼，第一個念頭是平兒怎麼沒來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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