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下來的海灘上。
聽到這認輸的話語，宵宮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那支撐著她戰鬥到現在的、如同煙花般燃燒殆盡的意志力瞬間消失。她握刀的手猛地一軟，沉重的武士刀“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沙地上。她自己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雙腿一軟，渾身無力地、帶著一種近乎傻氣的笑容，向後跌坐在了溫熱的沙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血水從臉頰滑落。
“宵宮！”娜維婭和派蒙驚呼一聲，立刻衝了上去，小心地將她扶起。
我和熒也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放鬆。然而，就在我們準備檢視那些倒地同心的狀況時，異變突生！
之前那個帶頭喊話、被我重點“關照”過的同心，竟然掙扎著爬了起來！他之前在我瞄準他後頸準備補上一記手刀時，突然因為同伴的慘叫而驚慌轉身，導致我的木棍只重重敲在了他的手臂上（這也是他此刻還能爬起來的原因）。他顯然被我們剛才雷霆般的手段嚇破了膽，看到自己長官被刀架脖子認輸，更是魂飛魄散。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佳佑身邊，臉上滿是驚恐和慌亂，聲音都變了調：“頭、頭兒！她們…她們真的很強！我們…我們打不過！要再去城裡找更多的兄弟來支援…”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佳佑一聲冰冷、低沉、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威壓的呵斥打斷：“退下。”
那名同心愣住了，嘴巴微張，露出一個和派蒙受驚時如出一轍的、極其滑稽的呆滯表情：“欸？！”
佳佑甚至沒有看他一眼，目光依舊落在跌坐在地、被娜維婭和派蒙扶著的宵宮身上，語氣帶著一種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重複道：“不是讓你們不要闖進來嗎？！都給我退下！立刻！”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是、是…！是屬下莽撞！對不起！！”那名同心被佳佑冰冷的語氣嚇得一個激靈，瞬間站得筆直，聲音都帶著顫抖，忙不迭地應聲。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慌忙轉身，連拖帶拽地招呼著那些剛剛甦醒、還暈頭轉向的同伴們，如同喪家之犬般狼狽不堪地逃離了這片海灘，很快消失在礁石之後。
喧囂徹底遠去，海灘終於恢復了它應有的寧靜。只剩下海浪聲，和我們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佳佑這才緩緩轉過身，走到宵宮面前。他沉默地從自己制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天領奉行制式的小瓷瓶，上面刻著療傷藥的標記。他彎腰，將藥瓶輕輕放在宵宮身邊的沙地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感慨，“我覺得，你這個姑娘，跟當年的朔次郎一樣固執。”他看向宵宮，眼神複雜，“你為什麼就那麼篤定，我們之間…一定還有話要說？”
娜維婭正小心地用乾淨的手帕幫宵宮擦拭手臂上的血跡，派蒙則緊張地遞上水囊。宵宮喘息稍定，抬起頭，儘管臉色蒼白，但那雙淺金色的眼睛依舊明亮如初。她看著佳佑，語氣異常認真：“因為，朔次郎回來，雖然沒有對我講任何關於你的故事，”她的聲音有些虛弱，卻字字清晰，“但他找我定做了煙花。”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從你爸爸媽媽那裡，我聽到了你和朔次郎過去的故事…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定製的這煙花，對你們而言，絕不僅僅是為了好看！它承載著你們共同的回憶，甚至是…未完成的約定！”
她的情緒激動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那就絕對不是無話可說！絕對不是！！！”她看著佳佑的眼睛，彷彿要看到他的靈魂深處，“不是為了感受寂寞，才放煙花的啊…煙花，是為了照亮彼此，是為了在黑暗中告訴對方——‘我在這裡’！‘我記得’！”
宵宮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佳佑心中激起巨大的波瀾。他身體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抬起手，用力壓了壓自己頭上的同心帽簷，深深地低下了頭。我們能清楚地看到他握著帽簷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做了幾次深呼吸，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彷彿宵宮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深處那個被層層冰封的角落。
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朔次郎，終於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歷經漂泊後的滄桑和迷茫：“佳佑…其實，我這次回來，是因為…迷茫。”他抬起頭，望向海平線那殘留的最後一絲霞光，“並不是因為我改變了曾經的想法，覺得外面的世界不好。相反，我見識過了蒙德風的自由，璃月磐石的契約，須彌雨林的智慧，楓丹流水的正義…每一處都讓我震撼，都讓我有很深的感觸。”他的眼神變得悠遠，彷彿在回憶那些壯麗的風景和經歷。
隨即，那光芒又黯淡下來，被更深的困惑取代：“我慶幸我當初離開了稻妻，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但在我為這份‘慶幸’而沾沾自喜時，我偶然聽說…稻妻實施了鎖國。”他握緊了拳頭，“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的‘慶幸’，我的‘驕傲’，本質上…都只是在逃避！逃避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逃避我在這裡留下的一切，包括…你。”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變得清晰而堅定：“我是逃避者，我因我的逃跑而一度驕傲。但實際上，我真正該做的，不是驕傲地逃離，而是…把這些在外面看到、學到、感受到的東西，帶回來！哪怕只是一點點…讓這片因鎖國而變得沉悶的土地，也能感受到一絲外面的風…”
佳佑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朔次郎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天真。天真的想要改變這裡嗎？”
朔次郎釋然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不，不再是那麼宏偉而不切實際的想法了。經歷了這麼多，我明白了，個人的力量在時代的浪潮面前是多麼渺小。我只是覺得…”他看向佳佑，眼神無比認真，“逃走是不對的。尤其是在你…都沒有逃的時候。”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佳佑心上！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他一直以為朔次郎是鄙夷他、嘲笑他留在稻妻的“懦弱”，從未想過…對方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你說什麼？”佳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朔次郎迎著他的目光，坦然說道：“我在外面…過得其實並不好，風餐露宿，漂泊無依。我也不知道你留在稻妻，在奉行所裡，過得怎麼樣。但就像冥冥之中聽到了命運的召喚，我想回來看看的心情，想回來看看你、看看這片土地的心情…已經無法遏止了。我想親口告訴你…我錯了。錯在當年只顧著爭吵和逃離，錯在…沒有理解你的選擇。”
“…誰又過得好呢。”佳佑沉默了許久，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我們，遙遙望向稻妻城中心那巍峨聳立、象徵著無上權威的天守閣，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掙扎：“我非常崇拜雷電將軍，將她的一切想法都奉為圭臬，視為真理去執行…我以為這就是我的道路，我的‘永恆’。”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深的疲憊和自我懷疑，“但我現在的工作…就是在懲罰那些想要離開的‘違逆者’，收繳那些被神賜予卻又被視作‘不穩定因素’的神之眼…用冰冷的律法去禁錮人心…”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緊握的、因常年握刀而生出厚繭的雙手，“我做的…真的就是正確的嗎？這真的是…將軍大人所期望的‘永恆’嗎？”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片沉默的大海。
海灘上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發出永恆的嘆息。晚霞褪盡了最後的色彩，深沉的暮色開始籠罩海面。
終於，佳佑再次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平靜，彷彿做出了某種重要的決定。他看向朔次郎，語氣沉穩而清晰：“船，留給你吧。”
朔次郎愣住了，驚疑不定地看著佳佑：“欸？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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