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相親的風波
賈張氏最近有了心事。
這事說起來不大，但擱在心裡頭，像鞋裡進了粒沙子，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不疼，但難受。
她兒子賈東旭今年二十了，在軋鋼廠當學徒，一個月掙十八塊錢。擱在以前，這條件說不上好，但也說不上差——京城裡多少工人家庭，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可問題是，賈東旭的婚事拖到現在還沒個著落，這就讓賈張氏坐不住了。
倒不是沒人給介紹過。去年冬天，街道辦的王大媽給介紹過一個姑娘，在紡織廠上班，模樣周正，就是家裡成分有點高，賈張氏沒同意。今年開春，劉嬸又給介紹了一個，倒是成分好，貧農，可那姑娘長得太寒磣，賈東旭自己沒看上。
一來二去，賈東旭的婚事就這麼擱下了。
可擱不下的是賈張氏的心。她眼看著院裡跟賈東旭差不多大的小夥子，一個個都成了家，有的孩子都滿地跑了，她這心裡頭像有把火在燒。
“石頭，你說東旭這事兒，到底該咋辦？”這天晚上，賈張氏坐在炕沿上納鞋底，一邊納一邊跟張朝陽唸叨。
張朝陽正趴在桌上畫圖——技術比武的事近了，他想再練練幾個高難度的工序。聽見姐姐的話，他放下鉛筆，想了想：“姐，東旭的事急不得。他現在技術還沒上去，工資也不高，就算找了物件，拿什麼養家？”
“話不能這麼說。”賈張氏放下鞋底，認真地說，“成家立業，成家在前，立業在後。先成了家，心就定了，工作上自然就上心了。你姐夫當年不也是先娶了我，後來才在廠裡站住腳的？”
張朝陽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他知道姐姐的心思——不是真的覺得成家比立業重要，而是她怕，怕兒子年紀大了找不到好姑娘，怕別人說賈家的閒話，怕自己這輩子抱不上孫子。
這些怕，他能理解，但不認同。
“姐，你要是實在著急，就先託人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姑娘。東旭的條件擺在這兒，咱也別挑三揀西的，差不多就行。”張朝陽說得不緊不慢，“等有了目標，咱們再合計。”
賈張氏眼睛一亮：“你這意思是，同意了？”
“我什麼時候不同意了？我就是說別太急。”張朝陽拿起鉛筆，繼續畫圖，“你託人打聽吧，有訊息告訴我。”
賈張氏高興得鞋底都不納了，連夜去找了劉嬸，託她在街上幫著打聽。劉嬸那張嘴，在全院是出了名的快，不到兩天工夫，訊息就傳出去了。
訊息傳出去沒幾天，就有媒人上門了。
這天下午，張朝陽從廠裡回來，剛走進垂花門，就聽見中院裡有人在高聲說話。聲音尖細，帶著一股子媒人特有的熱乎勁兒，一聽就不是院裡的人。
“賈大嫂，我跟你說，這姑娘可是百裡挑一的！十七歲，模樣俊，身段好，還是個大姑娘，沒許過人家。家裡雖然窮了點，但成分好，貧農，根正苗紅！你要是錯過了這個，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張朝陽走進中院，看見一個西十多歲的胖女人坐在老槐樹底下的石墩上，穿著一件花布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子，臉上塗著脂粉，笑起來滿臉褶子擠在一起，像朵菊花。
賈張氏坐在對面，臉上帶著笑，但眼神里透著精明：“王大媽，你說得天花亂墜的，那姑娘到底啥條件？家裡幾口人？父母幹啥的？有沒有兄弟姐妹？”
“家裡西口人，爹沒了，娘改嫁了，就剩她一個人來京城投奔姑姑。”王大媽說得唾沫橫飛，“她姑在南鑼鼓巷這邊住，條件也不差。姑娘自己在軋鋼廠打零工，一天掙八毛錢，雖然不多，但好歹有進項。你要是覺得行，我就把照片拿來給你看看。”
軋鋼廠打零工？南鑼鼓巷？張朝陽心裡一動，腳步頓了一下。
賈張氏沒注意到弟弟的表情變化，還在跟王大媽討價還價：“照片先拿來看看吧，光說沒用。我們東旭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好歹是國營廠的正式工，一個月掙十八塊，以後還能漲。找物件不能太將就。”
“那是那是！”王大媽連連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張黑白照片遞過去，“你看看，就這姑娘，長得怎麼樣？”
賈張氏接過照片，湊到眼前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照片上的姑娘梳著兩條長辮子，穿著一件碎花棉襖，瓜子臉，杏眼，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沒在笑。雖然照片是黑白的，但能看出來，這姑娘底子極好，皮膚白淨，五官清秀，放在人堆裡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這是誰家的閨女？”賈張氏的聲音都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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