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秦淮茹來了
一九五八年三月中旬的一個下午，九十五號院來了一位新住戶。
訊息是劉嬸最先傳出來的。她端著盆從水龍頭那邊回來，路過前院的時候，看見秦嬸領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進了門，當場就扯開了嗓子：“喲，秦嬸，這是誰家的閨女？長得可真俊！”
秦嬸的臉色不太好看，敷衍地說了句“我侄女，從老家來的”，就領著姑娘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但西合院裡沒有關得住的訊息。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全院都知道了——秦嬸老家的侄女來了，姓秦，叫秦淮茹，爹沒了，娘改嫁了，一個人在老家待不下去，來京城投奔姑姑。
“可憐見的，十七歲的大姑娘，孤零零一個人來京城。”劉嬸在水龍頭邊上跟閻嬸嘀咕，“她姑那個人，自己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哪養得起她？”
“可不是嘛。”閻嬸壓低聲音，“秦嬸那個人，精著呢，平白無故多一張嘴，她能樂意？沒準過幾天就把人打發走了。”
“打發走？打發到哪兒去？人家姑娘大老遠來了，你總不能把人轟出去吧？”
“那就不好說了……”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只有彼此能聽見的竊竊私語。
張朝陽是在後院聽見這個訊息的。他當時正蹲在東廂房門口，幫賈東旭修那輛破腳踏車的前叉——前兩天賈東旭騎車摔了一跤，前叉歪了，龍頭打擺。他用錘子敲了幾下，把前叉校正了，又用銼刀把變形的部位修整了一下，裝回去一試，順溜多了。
“舅舅，你聽說了嗎？前院秦嬸家來了個侄女。”賈東旭蹲在邊上，一邊遞扳手一邊說，語氣裡帶著點興奮，“劉嬸說長得可好看了。”
張朝陽頭也沒抬：“好看不好看，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賈東旭嘿嘿笑了兩聲，“萬一人家要在院裡住下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你少想那些沒用的。”張朝陽把扳手遞還給他，“先把你的技術練好，等工資漲上去了，我讓你媽給你張羅物件。”
賈東旭撇撇嘴，沒再說什麼，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月亮門那邊瞟。
張朝陽看了外甥一眼，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二十歲的小夥子，想找物件是正常的。可現在賈家這個條件，拿什麼娶媳婦？兩間廂房住三個人都擠，三十七塊八毛的家底，連件像樣的彩禮都拿不出來。
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來。
他把腳踏車修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去中院打水洗手。走到水龍頭邊上，剛擰開水龍頭，月亮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姑娘端著一盆髒衣服從月亮門後面走出來。
張朝陽抬起頭，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姑娘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不高不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但乾乾淨淨的。一張瓜子臉，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眉眼間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兩條長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用紅頭繩扎著，在陽光下紅得刺眼。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一雙杏眼，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像含著水光。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但又帶著一種怯怯的、試探的神情，像是在確認你是不是好人。
張朝陽在保定見過不少姑娘，但沒有一個長這樣的。
“同……同志，水龍頭能用嗎？”姑娘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南方的口音。
張朝陽回過神來，側身讓了讓：“能用，你洗吧。”
姑娘端著盆走過來，把盆放在水龍頭下面，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濺起的水花打在她的手背上，涼得她縮了一下，但沒有鬆手，繼續接水。
張朝陽站在旁邊，沒有走。他看著她接水的動作，笨拙但認真，一看就是沒怎麼用過這種公共水龍頭的——大概在老家的村子裡，用的是井水或者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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