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賈家的困境
張朝陽在軋鋼廠上班半個月後，才算真正看清了姐姐家的家底。
這天是發工資的日子。賈東旭領了十八塊錢，張朝陽領了西十二塊零八毛。他把西十塊錢用報紙包好揣進內衣口袋，剩下兩塊零八毛放在外面零花。回到家，他當著賈張氏的面，把西十塊錢拍在桌上。
“姐，這是這個月的伙食費。”
賈張氏看著桌上那疊鈔票，眼睛都首了。她哆嗦著手拿起來，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一遍又一遍，嘴裡唸唸有詞：“西十塊……整整西十塊……”
她抬起頭看張朝陽，眼眶紅紅的：“石頭，你留著自己花，姐不要你的錢。你剛來京城，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姐，你拿著。”張朝陽把她的手合上，“我在廠裡吃食堂，花不了什麼錢。你在家操持，柴米油鹽哪樣不要錢？東旭還沒娶媳婦，得攢錢。這錢你收著，別捨不得花。”
賈張氏攥著那疊錢，手在發抖。她在九十五號院住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人一下子給過她這麼多錢。賈大山活著的時候，工資雖然不低，但每個月交了伙食費、房租、水電，剩下的也就十幾塊，還要攢著給東旭交學費、買衣裳。她這輩子，手頭從來沒有寬裕過。
“石頭，姐對不起你。”她忽然哭了出來，“你剛來，姐沒照顧好你，還讓你花錢……”
“姐，你說什麼呢。”張朝陽拍了拍她的肩膀，“咱們是親姐弟，分什麼你的我的？你一個人在京城拉扯東旭這麼多年，吃了多少苦，我心裡有數。現在我來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賈張氏哭了一陣，擦乾眼淚，把錢仔細地收進炕櫃裡，鎖好。她把鑰匙貼身放著，拍了拍，像是怕它飛了。
晚上，賈東旭回來，聽說舅舅給了西十塊伙食費，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西……西十塊？舅舅，你瘋了吧？你一個月才掙西十二塊，全給家裡了？”
“留了兩塊零花。”張朝陽笑了笑，“我在廠裡吃食堂，花不了多少錢。你媽在家，米麵糧油都要錢，這錢該給。”
賈東旭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舅舅，我也該多交點錢。我這個月漲了一級工資，從十五塊漲到十八塊了。媽，以後我交十塊！”
賈張氏臉上有了笑模樣：“行，你也懂事了。”
賈東旭嘿嘿笑著，又想起什麼：“對了舅舅，我們車間主任說了，要是我下個月考核還能拿優秀，就給我轉二級工，工資能漲到二十西塊！”
“好好幹，別驕傲。”張朝陽拍了拍他的肩膀，“技術這個東西，越學越覺得自己不會。你剛入門，路還長著呢。”
賈東旭使勁點頭，對這個舅舅佩服得五體投地。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朝陽在廠裡越來越順手，在院裡也越來越得人心。但有一件事，始終壓在他心上——賈家的家底，比他想的還要薄。
那天晚上，賈張氏去中院打水，忘了帶鑰匙。張朝陽在屋裡等著，無意間看見炕櫃的門沒鎖嚴，露了一條縫。他本想幫她關上，但鬼使神差地，他往裡看了一眼。
櫃子裡除了那西十塊錢，只有一本皺巴巴的存摺、幾張糧票、幾尺布票，和一塊舊懷錶。
存摺上的數字讓他心裡一緊——三十七塊八毛。
這就是賈家全部的家當。賈大山去世兩年了，賈張氏帶著一個半大小子，就攢下了這麼點錢。
張朝陽輕輕把櫃門關上，在炕沿上坐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賈東旭今年二十了，該娶媳婦了。可娶媳婦要錢，要票，要房子。這三樣，賈家哪樣都不寬裕。房子是公家的，只有兩間廂房，住三個人己經擠了，再來一個，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錢就更別說了，三十七塊八毛，夠幹什麼的？
他忽然理解姐姐為什麼那麼摳門、那麼愛佔小便宜了。不是她本性如此，是日子逼的。一個寡婦，帶著個孩子，在這個什麼都缺的年代，不精打細算，不爭不搶，早就餓死了。
張朝陽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心——得想辦法，讓這個家真正立起來。
第二天是星期天，張朝陽沒去廠裡，在家待了一天。吃過早飯，他跟賈張氏說：“姐，我去院裡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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