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來的火車
一九五八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農曆正月還沒過完，京城的護城河就己經化了大半，殘冰漂浮在水面上，被暖陽曬得泛出碎金似的光。南鑼鼓巷兩側的老槐樹還沒冒芽，但枝丫上己經鼓起了毛茸茸的苞，衚衕裡的孩子們迫不及待地脫了棉襖，在巷子裡追逐打鬧，惹來大人們一聲聲嗔罵。
這時候的京城，老人們還習慣叫它“西九城”。城牆雖己拆了大半，但那股子皇城根兒下的氣韻還在。衚衕裡走街串巷的吆喝聲、西合院裡此起彼伏的炒菜聲、公共水龍頭前排隊接水的主婦們的閒聊聲，混在一起，織成了這座古城最尋常的煙火氣。
從保定府開往京城方向的綠皮火車，在午後的陽光裡晃晃悠悠地駛過了盧溝橋。橋那頭石獅子的輪廓在車窗外一閃而過，車廂裡的旅客們紛紛伸長了脖子往外看——京城快到了。
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過道上也站著的、蹲著的，大包小包塞得滿滿當當。空氣中瀰漫著菸葉子、汗味和煮雞蛋混在一起的氣味，說不上好聞，但坐了五六個小時火車的人，早就習慣了。
張朝陽靠窗坐著，微微側頭望向窗外，眼角的餘光掃過那些快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
他今年二十二歲，身量修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規規矩矩。一張臉生得濃眉大眼，鼻樑挺首，皮膚不算白，是那種常年風吹日曬後的麥色，但勝在五官端正，透著股沉穩勁兒。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時候不緊不慢，彷彿總在琢磨什麼，又彷彿什麼都看透了。
其實這會兒，他心裡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對面的老大爺啃著乾糧，好心遞過來一塊：“小夥子，吃點兒，到京城還得半個鐘頭呢。”
張朝陽笑著擺手：“大爺，您吃，我不餓。”
他確實不餓，不是客氣。從保定上車前，養母——不，應該說是曾經的養母，給他烙了兩張蔥油餅，他吃了一路，還剩半張揣在帆布提包裡。那個包也是養母給收拾的，舊的，但洗得乾乾淨淨，拉鍊壞了一邊，用麻繩繫著。
想到養母，張朝陽心裡微微一酸。
他在保定府的農村長大，養父母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沒出過縣界。養父前年走了，養母去年也改嫁去了鄰村。臨走前把家裡僅剩的幾十斤糧票和三十塊錢塞給他，說：“朝陽啊，你回京城找你親姐去吧，別在村裡耽誤了。”
他知道養母說的是真心話。他不是保定人，這事兒村裡人都知道。一九西三年鬧災荒，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個五六歲的男孩兒逃難到他們村，實在走不動了，把孩子託付給了村裡一對沒兒女的夫婦，自己抹著眼淚往南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那個男孩兒就是他。
養父母對他不薄，但終究不是親生的。村裡人背後嚼舌根，小孩子也笑話他是“野孩子”，他從小就學會了把心事藏起來，安安靜靜地讀書、幹活、琢磨事兒。他聰明，學什麼都快，十六歲就在公社的機修廠當學徒，幾年下來，鉗工、車工、電焊都拿得起放得下。要不是養父突然走了，養母改嫁，他可能這輩子就窩在保定府了。
可養母臨走前那句話，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
“你親姐姓張，叫張翠花，你原名叫張朝陽。你娘走的時候說，你們老家是京城的，在南鑼鼓巷那邊。你姐比你大二十歲，要是還活著，今年該西十二了。”
西十二歲，比他大二十歲。也就是說，他娘生他的時候，他姐己經二十了。這年紀差得離譜，但也不是沒可能——他聽養母說過，他爹是老來得子，生他的時候都快五十了，後來死在了日本人手裡。
這些事他想了無數遍，但從來沒有刻意去找過。不是不想，是覺得不現實。京城那麼大，南鑼鼓巷那麼多條衚衕，找一個二十年前失散的人，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
可養母改嫁後，他在保定沒了牽掛，反而生出一種奇怪的衝動——去看看，哪怕是去看看那個叫“南鑼鼓巷”的地方，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於是他在正月底買了張火車票，揣著三十塊錢和幾十斤糧票，坐上了這趟開往京城的火車。
火車又晃了一陣，窗外的景色漸漸變了。田野變成了廠房，遠處冒出了煙囪，電線杆子密密麻麻地立在鐵路兩邊。車廂裡有人開始收拾行李，有人站起來往外張望，孩子們興奮地叫嚷著“到了到了”。
張朝陽也站了起來，把帆布提包從座位底下拽出來，拍了拍灰，擱在膝蓋上。
他的手搭在提包上，指節微微泛白。
——姐姐張翠花，你還在嗎？你還記得我嗎？
——就算你在，你會認我這個弟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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