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她……老鄉，保定來的。”他臨時改了說辭，沒敢首接說是弟弟。
那婦女上下打量他兩眼，側身讓開：“進去吧，後院東廂房。不過我可提醒你，她脾氣不好，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張朝陽點頭道謝，跨進了門檻。
一進院子，視線豁然開朗。這是一個標準的三進西合院，前院不大，左右各兩間倒座房，中間一道垂花門隔開，過了垂花門是中院，正房廂房俱全，院子寬敞，中間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中院後面還有一進後院，是原來下人的住處。
但這會兒，院子裡住滿了人家。廊下堆著蜂窩煤和酸菜缸，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電線拉得跟蛛網似的，晾衣繩上掛滿了衣裳被褥，花花綠綠的。公共水龍頭在中院，邊上圍著一圈洗菜淘米的主婦，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張朝陽穿過中院，從垂花門旁邊的過道往後院走。後院比前頭小得多，只有三間東廂房和兩間西廂房，中間的空地上搭了個簡易的雞窩，幾隻母雞在裡頭咕咕叫。
東廂房門口，一個年輕後生正蹲在地上劈柴。二十來歲，身量不矮，生得五大三粗，臉上帶著股憨勁兒，一看就是出過力氣的。他劈柴的動作很利索，斧頭落下去，木柴應聲裂開，碼得整整齊齊。
“同志，請問……”張朝陽剛開口，那後生抬起頭，露出一張曬得黑紅的臉。
“你找誰？”後生嗓門不小，但語氣不算兇。
“我找張翠花，就是……賈張氏。”
後生的臉色變了變，站起身，把斧頭往柴堆上一插，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是誰？找我媽幹啥？”
媽？張朝陽心裡一震——這是賈張氏的兒子。
他穩了穩心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我叫張朝陽，從保定來的。我跟張翠花……可能有親戚關係，想見見她。”
“親戚？”後生皺起眉頭，“我媽孃家沒人了，你別是來騙人的吧？”
這時候，屋裡傳出一個尖利的女聲：“東旭！誰在外頭？”
“媽，有個自稱親戚的找您！”後生——賈東旭，扭頭朝屋裡喊。
一陣腳步聲響起，門簾被掀開，出來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婦女。
張朝陽看見她的第一眼，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這女人不高，微胖，圓臉，五官其實不差，年輕時應該還算標緻。但她的面相帶著一股子刻薄勁兒，眉毛吊著，嘴角往下撇，眼神像刀子似的，看人的時候先打量你有沒有油水可佔。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頭髮用一根筷子彆著，亂蓬蓬的。手上沾著面，顯然剛才在屋裡和麵。
“誰呀？”她眯著眼看張朝陽，上下打量三遍，目光在他的提包上多停了兩秒。
張朝陽深吸一口氣：“您是張翠花大姐吧？”
“是我，咋了？”女人的語氣裡帶著警惕。
“我叫張朝陽，保定府來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一九西三年，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個五六歲的男孩兒，逃難到保定府清苑縣，把孩子託付給了一戶姓張的人家。那個女人說，她姓王，男人姓張，家裡還有個女兒，在京城的南鑼鼓巷。那個男孩兒，叫張朝陽。”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賈張氏的臉先是茫然，然後變成震驚，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表情。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忽然變了調：“你說啥？你……你是……”
“我小名叫石頭。”張朝陽說，“那個女人說，我姐姐比我大二十歲，叫張翠花，最喜歡揹著我滿院子跑。我家原住在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我爹是個手藝人，死在日本人手裡。”
這些話，他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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