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十五號院
賈張氏認了親弟弟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半個時辰不到就刮遍了整座九十五號院。
這年頭，西合院裡沒什麼秘密可言。誰家來了客、誰家買了肉、誰家夫妻拌了嘴，用不了一頓飯的工夫，全院老少就都知道了。更何況是賈張氏——這位在院裡出了名的“刺頭”，突然冒出個年輕力壯的親弟弟，這可比聽戲文還有意思。
張朝陽坐在東廂房的炕沿上，手裡捧著姐姐遞過來的一碗白水，水是涼的，碗邊還缺了個口子。他不介意，一口一口慢慢喝著，耳朵卻豎著，聽外頭的動靜。
後院己經有人影晃動了。一個胖墩墩的中年婦女端著盆水從西廂房出來，故意繞了個彎，從東廂房門口過，探頭探腦地往裡瞅。見張朝陽坐在裡頭，她愣了一下，隨即扯開嗓子喊：“喲，翠花，這就是你那個弟弟啊？長得可真體面！”
賈張氏這會兒正忙著翻箱倒櫃找乾淨衣裳給弟弟換，聽見這話，從裡屋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既得意又警惕：“劉嬸，你忙你的去，別在這兒瞎打聽！”
“誰瞎打聽了？”劉嬸把盆往地上一擱，雙手叉腰，“咱們多少年的老鄰居了，你家來了客，我還不能問問了？”
“這是我親弟弟，不是什麼客！”賈張氏的聲音拔高了，“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
張朝陽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劉嬸笑了笑：“嬸子好，我叫張朝陽，剛從保定來，以後麻煩您多照應。”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說話客客氣氣，倒讓劉嬸不好意思再八卦了。她上下打量他兩眼，嘖嘖兩聲：“瞧瞧人家這教養，翠花，你弟弟可比你強多了。”說完端著盆走了，邊走還邊回頭多看了兩眼。
賈張氏從屋裡出來，臉上有點掛不住，但嘴上不饒人：“她就是那張破嘴，你別理她。”
“姐，別跟鄰居鬧僵了。”張朝陽輕聲說，“我剛來，以後還要在院裡住，和和氣氣的好。”
賈張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看了弟弟一眼，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這孩子說話做事，比她這個當姐姐的有分寸多了。
這時候，賈東旭從外頭回來了，手裡拎著兩條鹹魚，臉上帶著笑：“媽，舅舅，我找隔壁何叔借了兩條鹹魚，晚上燉了吃，給舅舅接風！”
賈張氏的臉色好看了些，接過鹹魚聞了聞：“傻柱他爹給的？他家倒是有存貨。”
“何叔說了，舅舅來了是喜事，該慶祝慶祝。”賈東旭撓撓頭，又看了張朝陽一眼，目光裡帶著點不好意思，“舅舅，家裡沒什麼好東西，你別嫌棄。”
張朝陽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口熱乎飯就成，我不挑。”
他說的是真心話。在保定的時候，養父去世後那段時間，他連玉米麵糊糊都喝不飽，現在有鹹魚吃，己經算是改善生活了。
傍晚的時候，賈張氏在灶臺上忙活起來。她做飯的手藝一般，但勝在捨得放油——大概是看在親弟弟的份上，難得大方一回。鹹魚燉豆腐，貼了一圈玉米麵餅子，又炒了個白菜幫子，滿屋子都是油煙味。
張朝陽坐在灶臺邊幫忙燒火，一邊添柴一邊觀察這間屋子。
東廂房確實不大，裡外兩間加起來也就二十來平。外間是灶臺加一張歪歪斜斜的八仙桌，桌上擺著幾個粗瓷碗和一雙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竹筷子。牆角堆著幾袋子糧食，多半是粗糧，細糧不多。裡間的炕上鋪著一床舊棉被，被面補了好幾塊，顏色都洗得發白了。
傢俱也沒幾樣，一個炕櫃、一張條桌、兩把椅子，都是舊的，漆皮剝落得差不多了。牆上糊著去年的報紙，頭版上還印著“中共八屆三中全會”的字樣，邊角己經翹起來了。
這就是姐姐的家底。
張朝陽不動聲色地看了一圈，心裡大概有了數。日子過得緊巴，但還不至於揭不開鍋。賈東旭在軋鋼廠當學徒，每月有十幾塊錢工資，加上賈張氏偶爾在街道上攬點零活，勉強夠兩個人嚼穀。現在多他一張嘴，雖然不至於把家吃垮，但也夠嗆。
他得趕緊找份工作。
鹹魚燉豆腐端上桌的時候，香氣把隔壁的貓都引來了，蹲在門口喵喵叫。賈東旭趕了兩回，那貓就是不走，張朝陽夾了一塊魚骨頭扔出去，貓叼著跑了。
“你倒是對貓大方。”賈張氏嘀咕了一句，但沒真生氣。
三個人圍著八仙桌坐下，賈張氏給張朝陽夾了一大塊魚肉，又把貼餅子裡最黃的那個塞給他：“吃，多吃點，看你這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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