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蹲在石墩邊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盆裡畫著圈。她好像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都閉上了。
“秦同志，”張朝陽先開了口，“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秦淮茹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她的耳朵尖紅了，從耳垂一首紅到耳根，在夕陽下看得格外清楚。
“張同志，我……我聽說了一件事。”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風聽見，“你姐姐……賈大媽，託人給我姑說了親，想讓我跟你外甥……見面。”
張朝陽沒有接話，等著她繼續說。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秦淮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來京城才半個月，什麼人都不認識，什麼門路都沒有。我姑雖然對我好，但她自己也過得不容易。我不想給她添麻煩，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嫁人。”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笨拙的真誠。
張朝陽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你不想嫁，可以不嫁。”
秦淮茹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我說，你不想嫁，可以不嫁。”張朝陽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相親的事，是你姑和媒人張羅的，不是你自己的主意。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就說不合適。沒人能逼你。”
秦淮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又紅了。她使勁忍著，把眼淚逼回去，但聲音還是哽咽了：“可我……我要是拒絕了，我姑會不高興的。她養著我，我連她的話都不聽，她以後還怎麼管我？”
“你姑不高興，是一時的。你嫁錯了人，是一輩子的。”張朝陽看著她，目光很認真，“秦同志，你今年十七歲，日子還長著呢。別因為怕得罪人，就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
秦淮茹低下頭，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盆裡，濺起小小的水花。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著淚，肩膀一聳一聳的。
張朝陽沒有遞手帕，也沒有說“別哭了”。他從石墩上站起來，走到槐樹另一邊，背對著她，給她留出擦眼淚的空間。
過了好一會兒，秦淮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張同志，你說得對。我……我不應該因為怕得罪人，就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
張朝陽轉過身，看見她站在石墩邊上，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怯怯的、小心翼翼的光，而是一種更堅定、更明亮的東西。
“你想好了？”
“想好了。”秦淮茹點了點頭，“我去見面，但我不會答應。我要自己看看，那個人是不是我想要的。如果不是，誰來說也沒用。”
張朝陽看著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能這麼想，就好。”
秦淮茹端起盆，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張同志，謝謝你。你跟我說這些話，要是被你姐姐知道了，她會不會不高興？”
張朝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不高興的事多了，不差這一件。”
秦淮茹也笑了，這是張朝陽第一次看見她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嘴角往上翹，露出兩顆小虎牙，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不設防的甜美。
他看了一瞬，移開了目光。
“回去吧，天快黑了。”
“嗯。”秦淮茹端著盆，快步走了。走到月亮門邊上，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消失在門洞後面。
張朝陽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月亮門的方向，發了好一會兒呆。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他打了個激靈，才回過神來。
他在想，自己今天說的那些話，到底是對是錯。
從姐姐的角度看，他是胳膊肘往外拐，幫著一個外人攪黃了外甥的相親。從外甥的角度看，他是吃裡扒外，幫著外人欺負自家人。從院裡的鄰居們看，他這是不安好心，想截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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