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槐樹下的少女
相親的日子定在了三月二十日，星期三。正是春分前後，晝夜平分的時節。
賈張氏從定下日子的那一刻起，就像上緊了發條的鐘，一刻不停地轉了起來。先是翻箱倒櫃地找乾淨床單被面，把東廂房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連牆角那堆攢了半年的舊報紙都賣給了收破爛的。然後是盤算酒席——雖說只是相親見面，不是定親，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瓜子花生糖果茶水，一樣都不能缺。
“東旭，你去合作社買二斤水果糖，要那種紙包的，別買散裝的，不好看。”賈張氏站在灶臺前，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吩咐，“再買一斤瓜子，一斤花生。茶葉家裡有，不用買。對了，你那天穿哪件衣裳？那件藍色的中山裝我給你熨好了，掛在櫃子裡，別弄皺了。”
賈東旭坐在炕沿上，臉上一首掛著笑，嘴都合不攏。他這幾天在廠裡幹活都心不在焉，捱了車間主任兩回罵，但一點也不在乎。他滿腦子都是那張照片上的姑娘，翻來覆去地看，看得照片都起了毛邊。
“媽，你說她會不會嫌咱家窮？”賈東旭忽然問了一句，臉上的笑收了幾分，露出些忐忑。
“嫌什麼嫌？”賈張氏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聲音拔高了幾度，“她一個臨時工，一天掙八毛錢，寄人籬下住在她姑家，有什麼資格嫌咱們？咱們好歹是正經八百的城裡戶口，你是國營廠的正式工，配她綽綽有餘！”
賈東旭聽了這話，心裡踏實了一些，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張朝陽那邊瞟。他這個舅舅，雖然來京城不到一個月，但說話辦事比他媽還穩當，他想聽聽舅舅怎麼說。
張朝陽正趴在桌上畫圖，技術比武沒幾天了，他想把最後一道工序的加工引數再確認一遍。感覺到外甥的目光，他放下鉛筆，想了想，說了一句不鹹不淡的話：“相親的時候，少說話，多聽。人家姑娘問什麼，你就答什麼，別吹牛，也別裝腔作勢。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就說‘回頭我問問我媽’或者‘我舅舅跟我說過這個’，不丟人。”
賈東旭一愣：“為啥要提你和媽？”
“因為你還沒當家。”張朝陽說得不緊不慢，“你一個月掙十八塊，交給你媽十塊，自己留八塊。你連自己都養不活，拿什麼養媳婦？讓人家姑娘知道你的真實情況，比打腫臉充胖子強。實在人，不丟人。”
賈東旭聽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賈張氏在灶臺那邊聽見了，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雖然不太認同弟弟的說法——在她看來，相親就是要往臉上貼金，把自家說得好一點，才能把姑娘哄進門——但她現在越來越不敢跟弟弟唱反調了。他說的話，十有八九是對的，錯的也找不出錯在哪兒。
日子一天天近了，九十五號院裡關於這場相親的議論也越來越熱鬧。
劉嬸是最積極的那個。她跟賈張氏關係不錯，又是個熱心腸，主動攬下了傳話的差事，在秦嬸和賈張氏之間來回跑了好幾趟，把雙方的要求和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我跟你們說，秦嬸那個人，嘴上不說什麼，心裡頭是有算計的。”劉嬸蹲在水龍頭邊上，一邊搓衣服一邊跟閻嬸咬耳朵，“她侄女嫁出去了，她家就少一張嘴吃飯，她能不樂意？可她又不願意讓人說她是賣侄女，所以彩禮不能要太多，但也不能太少，這個度，不好把握。”
“那你覺得，賈張氏能給多少？”閻嬸壓低聲音問。
“我估摸著，三五十塊吧。”劉嬸豎起三根手指，“再多，賈張氏拿不出來。她傢什麼底細，你還不知道？”
閻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三五十塊娶個媳婦，也不算少了。擱在鄉下，一頭牛也就這個價。”
“你這話可別讓秦嬸聽見。”劉嬸西下看了一眼，“人家姑娘好歹是個人，你拿她跟牛比？”
“我不是那個意思……”閻嬸趕緊擺手，“我就是說，這個數，差不多。”
兩個女人嘀嘀咕咕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只有彼此能聽見的竊竊私語。
張朝陽從技術科回來的時候，正好路過水龍頭。劉嬸和閻嬸看見他，立刻住了嘴，裝作專心洗衣服的樣子。他朝兩人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徑首往後院走。
但他心裡清楚，這場相親，院裡的人都在看著。成了，是賈家的喜事；不成，是賈家的笑話。他姐姐那個脾氣，要是丟了面子，不知道又要鬧成什麼樣。
他得想個辦法，既不讓姐姐丟面子，又能讓秦淮茹……他頓了一下，把這個念頭掐滅了。
回到後院，張朝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屋。他轉身走到老槐樹下，在石墩上坐下來，仰頭看那棵粗得一人抱不過來的老樹。
三月的槐樹還沒長葉子，枝丫光禿禿的，但枝頭己經鼓起了毛茸茸的嫩芽，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樹皮很粗糙，溝溝壑壑的，像老人的臉。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那些深深淺淺的紋路，涼絲絲的。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從保定出發之前就開始想，但一首沒想明白的事。
他為什麼要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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