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人情
相親的事在九十五號院裡傳了三天，傳出了好幾個版本。
劉嬸說賈東旭和秦淮茹見了面，兩人都挺滿意，過兩天就要定親了。閻嬸說不一定，她看見秦淮茹從秦嬸家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怕是沒看上。許大茂在中院跟人下棋的時候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賈東旭那個條件，能娶上媳婦就燒高香了，還挑三揀西的？”這話傳到賈張氏耳朵裡，她氣得差點去找許大茂算賬，被張朝陽攔住了。
“姐，你現在去找他，就是給他遞刀子。”張朝陽把賈張氏按在炕沿上，“他巴不得你去鬧，鬧完了全院看咱們的笑話。你忍一忍，等東旭的婚事定下來了，自然就堵住他的嘴了。”
賈張氏氣得胸脯一起一伏的，但弟弟的話她聽進去了。她深吸幾口氣，把那口氣嚥下去，狠狠地瞪了中院的方向一眼，轉身去灶臺忙活了。
賈東旭這幾天像丟了魂似的。上班沒精神，下班回來就坐在炕沿上發呆，連最愛的腳踏車都不擦了。賈張氏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催了王大媽好幾回，讓她去秦嬸家問信兒。王大媽每次回來都說“人家姑娘說要考慮考慮”，這話說了三遍，賈張氏就明白了——秦淮茹沒看上她兒子。
“她憑什麼看不上東旭？”賈張氏在屋裡來回踱步，臉上的表情又氣又委屈，“她一個臨時工，一天掙八毛錢，寄人籬下，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東旭是正式工，城裡戶口，一個月掙十八塊，哪點配不上她？”
張朝陽坐在桌邊畫圖，頭也沒抬：“姐，感情的事，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人家姑娘沒感覺，你總不能硬摁著人家點頭。”
“什麼感覺不感覺的！”賈張氏一揮手，“過日子就是柴米油鹽，感覺能當飯吃？我看她就是眼光高，以為自己長得好看就能挑三揀西。等她再大幾歲，看還有沒有人要！”
張朝陽放下鉛筆，看了姐姐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姐姐正在氣頭上，講道理講不通。
“姐，你也別太急了。東旭才二十歲，小夥子不愁找不到物件。這個不行，咱再找別的。”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不過，我倒是有個想法。”
賈張氏停下來，看著他：“什麼想法？”
“東旭找物件，不一定非要在城裡找。”張朝陽說，“城裡的姑娘，條件好的看不上咱，條件差的咱又看不上。不如在鄉下找，找個踏實能幹的，成分好，不挑不揀，踏踏實實過日子。”
賈張氏愣了一下，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她自己就是從鄉下嫁到城裡的，當年賈大山不也是看中她踏實能幹？城裡的姑娘雖然洋氣，但嬌氣，未必適合賈家。
“你說得倒也是。”賈張氏在炕沿上坐下，“可鄉下姑娘，咱上哪兒找去？”
“我在保定認識不少人，可以託人打聽打聽。”張朝陽說，“找個靠譜的，家境清白的，比在城裡找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強。”
賈張氏點了點頭，但心裡還是不甘心。她兒子憑什麼要娶鄉下姑娘？可轉念一想，賈家這個條件，娶個鄉下姑娘也不算委屈——鄉下姑娘能幹活、能吃苦、不挑不揀，娶回來能頂半個勞動力。
“行，你幫著打聽打聽。”賈張氏嘆了口氣，“東旭的事，你多上上心。”
張朝陽應了一聲，繼續低頭畫圖。他的鉛筆在紙上刷刷地移動，畫出來的線條又首又勻，但他的心思不在圖紙上。
他在想一件事——怎麼才能在不傷姐姐面子的情況下，把賈東旭的婚事引到另一條路上。
秦淮茹不願意，這是明擺著的了。他不能讓姐姐覺得是秦淮茹嫌棄賈家，那樣的話，姐姐肯定會記恨秦淮茹，以後在院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少不了麻煩。他得讓姐姐自己覺得，娶鄉下姑娘比娶秦淮茹更好。
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契機。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快九點了，他收了圖紙，站起來：“姐，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去哪兒？”
“去廠裡找個人，有點事。”
張朝陽穿上外套，出了門。三月的夜晚還有些涼，衚衕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路燈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他沿著南鑼鼓巷往南走，拐上地安門大街，走了二十多分鐘，到了紅星軋鋼廠。
廠門口的燈還亮著，門衛老李頭正在看報紙，看見他來了，抬了抬眼皮：“小張，這麼晚了還來廠裡？”
“李叔，我找劉廠長有點事，他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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