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李秀蘭
賈張氏這幾天的脾氣明顯好了不少。
院裡的人都說，賈張氏自從認了弟弟，像是換了個人——不隨便跟人吵架了，不沒事找事了，連走路都帶了幾分輕快。只有張朝陽知道，姐姐心情好的真正原因，是賈東旭的婚事終於有了著落。
劉德柱介紹的鄉下姑娘李秀蘭，賈張氏雖然只見過一面，但打心眼裡滿意。那姑娘長得不算好看，但勝在結實、能幹、不挑不揀。她拉著賈東旭的手說“賈同志，你吃”的時候，那股子自然勁兒，讓賈張氏覺得這姑娘不拿自己當外人。
“石頭，你說咱們什麼時候再去一趟？”賈張氏一邊納鞋底一邊問。她納的是棉鞋，底子納得密密實實的，針腳又勻又細，說是給李秀蘭納的。
“等東旭請好假，咱們就去。”張朝陽坐在桌邊看書，頭也沒抬，“這次去，就把親事定下來。彩禮、酒席、傢俱，一樣一樣談清楚，別到時候扯皮。”
“你說得對。”賈張氏放下鞋底，嘆了口氣，“就是不知道人家要多少彩禮。多了咱拿不出來，少了怕人家覺得咱不尊重。”
“李大叔是個實在人，不會獅子大開口。”張朝陽翻了一頁書，“劉廠長介紹的人，靠譜。”
賈張氏點了點頭，又拿起鞋底繼續納。針扎進厚厚的布底裡，發出細微的噗噗聲，像是春雨打在瓦片上。
賈東旭從廠裡回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一進門就把飯盒往桌上一擱，坐在炕沿上，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不高興，也不是高興，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東旭，怎麼了？”賈張氏放下鞋底，“在廠裡挨批評了？”
“沒有。”賈東旭搖了搖頭，“媽，我今天在廠裡看見秦淮茹了。”
賈張氏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看見就看見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不是，媽，你聽我說。”賈東旭搓了搓手，“她在廠裡打零工，一天掙八毛錢，連午飯都捨不得吃，就啃窩窩頭。我看著……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你心裡不是滋味？”賈張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拍，“她看不上你，你還替她心疼？你是不是傻？”
“姐，”張朝陽放下書，看了賈東旭一眼，“東旭不是傻，是心軟。看見認識的人吃苦，心裡不好受，這是人之常情。不過東旭，我跟你說句話——你現在心疼她，是因為你覺得她可憐。可你要娶她，不能是因為可憐她。過日子不是施捨，你可憐一個人，能可憐一輩子嗎？”
賈東旭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張朝陽繼續說：“李秀蘭不可憐，她雖然窮，但家裡有爹有娘，自己能幹活，不靠別人施捨。你娶她，是兩個人搭夥過日子，誰也不欠誰。這個道理，你好好想想。”
賈東旭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舅舅，我知道了。”
賈張氏看了弟弟一眼，心裡又佩服了幾分。她這個弟弟，說話不拐彎，但句句在理，連軸了一輩子的兒子都能被他點醒。
“行了行了，別想那些沒用的了。”賈張氏擺擺手，“後天咱們再去一趟鄉下，把親事定下來。你好好準備準備，別到時候又跟木頭似的。”
賈東旭點了點頭，去外間換衣裳了。
賈張氏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低聲跟張朝陽說：“石頭，你說東旭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娶了媳婦就長大了。”張朝陽笑了笑，“男人都是這樣，沒成家的時候是孩子，成了家就成大人了。”
賈張氏也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第二天一早，張朝陽去了廠裡，先去技術科報了到，然後去找了劉德柱。
劉德柱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筆：“小張，來了？你外甥那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劉廠長，我們商量好了，後天再去一趟，把親事定下來。”張朝陽在椅子上坐下，“今天來，是想跟您打聽一下李家的底細。李大叔那個人，好不好說話？彩禮大概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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