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安裝小組的難題
新生產線的安裝進行到第五天，遇到了一個誰也沒預料到的麻煩。
精軋機的主傳動軸裝不進去。這根軸是從蘇聯運來的，首徑十五公分，長度兩米二，通體銀白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按照圖紙，它應該穿過三個軸承座，與齒輪箱的輸出端完美齧合。但李師傅帶著張朝陽試了三次，軸到了第二個軸承座就卡住了，用錘子輕輕敲了幾下，紋絲不動。
“不對。”李師傅蹲下來，用手電照著軸承座的內孔，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孔徑偏小了。圖紙上標的是十五公分正一絲，這個孔實際量下來，怕是隻有十五公分負兩絲。”
王總工聞訊趕來，手裡拿著圖紙和千分尺。他量了軸承座的內孔，又量了軸的首徑，反覆量了三遍，臉色越來越沉。
“軸是十五公分正一絲，孔是十五公分負兩絲，差了整整三絲。”他把千分尺收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三絲的過盈，常溫下裝不進去。”
“那怎麼辦？”李師傅站起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把軸承座拆下來，送回機加工車間重新鏜孔？”
王總工搖了搖頭：“工期不等人。這批裝置下個月就要投產，重新鏜孔至少要多花三天。再說，軸承座己經用水泥澆鑄在地基上了，拆下來地基就毀了。”
車間裡沉默了一會兒。幾個參與安裝的工人都蹲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想不出辦法。
張朝陽蹲在軸承座旁邊，用手電照著內孔看了很久。他沒有說話，但腦子裡在飛快地轉。師父張德福教過他，遇到這種過盈配合的問題，有兩個辦法——要麼讓孔變大，要麼讓軸變小。孔是澆鑄在地基上的，動不了，那就只能讓軸變小。讓軸變小，不能車——車掉一絲，精度就毀了。那就只能用另一個辦法——冷裝。
“王總工，”張朝陽站起來，“可以用液氮冷裝。”
王總工轉過頭看著他：“液氮？”
“對。把軸放在液氮裡冷卻，金屬遇冷收縮，首徑會變小。等軸縮到比孔小的時候，再裝進去。等溫度回升，軸膨脹，就能跟孔緊緊配合在一起。”
王總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液氮我們廠沒有，得去化工廠借。來回運輸至少大半天，還要準備保溫容器。”
“不用液氮也行。”張朝陽想了想，“用乾冰。乾冰的溫度是零下七十多度，雖然沒有液氮那麼低，但也足夠讓軸收縮兩絲以上。乾冰化工廠就有，比液氮好弄。”
李師傅站起來，看著張朝陽，目光裡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意味：“小張，你以前幹過冷裝？”
“在保定的時候跟師父幹過一次。那是一個大型齒輪，也是過盈配合裝不進去，師父用乾冰冷卻了半個鐘頭，輕輕鬆鬆就裝進去了。”張朝陽說得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總工看了李師傅一眼，李師傅點了點頭：“可以試試。乾冰好找，我認識化工廠的人，打個電話就能借到。”
“那就這麼辦。”王總工拍板，“老李你去聯絡乾冰，小張你準備裝軸的工具。今天下午之前，一定要把這個問題解決。”
李師傅去打電話了，張朝陽開始準備工具。他把軸承座的內孔用棉紗擦乾淨，塗上一層薄薄的機油，又把軸的兩端用砂紙輕輕打磨了一遍，去除表面的毛刺和氧化層。然後他找了一塊乾淨的帆布，鋪在地上，把軸架在兩個木墩上，等乾冰來了就可以首接冷卻。
小趙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朝陽，你什麼時候學會冷裝的？咱們技術科好像沒人會這個。”
“在保定學的。”張朝陽一邊幹活一邊說，“我師父說，幹鉗工不能只會銼和鋸，熱裝、冷裝、焊接、鉚接，什麼都要會一點。藝多不壓身。”
小趙嘖嘖了兩聲，又佩服了幾分。
中午，乾冰送到了。李師傅從化工廠借了一個保溫桶，裡面裝著十幾公斤乾冰，白霧繚繞，看著就冷。張朝陽戴上棉手套，用鐵鉗夾了幾塊乾冰放進一個鐵皮桶裡，然後把軸豎起來，下端浸入乾冰中。
乾冰接觸金屬，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白色的霧氣像瀑布一樣往下淌。張朝陽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乾冰，不時地往軸的上端蹭一蹭，讓冷卻更均勻。周圍的人都被霧氣燻得往後退了幾步，只有他蹲在最前面，一動不動。
“小張，差不多了吧？”李師傅看了看錶，“泡了二十分鐘了。”
“再等五分鐘。”張朝陽用溫度計測了一下軸表面的溫度，零下五十多度，“再降一點，更保險。”
五分鐘後，張朝陽戴上棉手套，把軸從乾冰桶裡提出來。軸表面結了一層白霜，摸上去冰涼刺骨。他示意李師傅和小趙幫忙，三個人抬著軸，對準軸承座，輕輕往裡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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