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莫循著聲音的來源，走到了一處女廁所門前。嚎哭聲越來越響，像是在述說著不滿。
但奇怪的是，在我們推開門走進去的那一剎那，嬰兒的哭聲消失的無影無蹤。
“有點滲人啊……”我忍不住裹緊了身上的外套，在這大晚上的，來上這麼一齣也確實嚇人。
老莫沒有理會我，徑首打開了其中一個隔間。門軸鏽蝕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廁所裡格外刺耳，像指甲刮過黑板，讓人脊背發麻。隔間內狹小昏暗，藉著走廊透進的微光，能看到灰撲撲的瓷磚和一隻孤零零的陶瓷蹲坑，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黴菌混合的怪味，溼冷得刺骨。嬰兒的哭嚎彷彿從未存在過，只剩死寂在西周膨脹，壓得人喘不過氣。
老莫僵立在門口，身形佝僂如枯木，眼窩深陷的雙眼死死盯著隔間深處，彷彿在穿透虛無，追尋著某個不肯散去的魂靈——是沐雨？還是她那永不消散的怨念？我屏住呼吸，想拉他離開，卻見他不進反退，竟一步踏入那陰冷的空間，破舊的鞋跟踏在水漬上，發出黏膩的迴響。他那雙手，那佈滿凍瘡和煙漬的手，緩緩抬起，如同朝聖般摸向冰冷牆面，指尖劃過的地方，似乎有微弱的寒意滲出，像是呼應著音樂室裡那無人彈奏的鋼琴暖意。這是她遺留的痕跡嗎？我心臟狂跳，不安如藤蔓纏繞，只覺整個廁所化作一座陰森祭壇，正為一場幽魂的顯現積蓄力量。老莫喃喃低語：“小雨，是你在找我嗎？就像照片裡的那句……”他聲音嘶啞，帶著無盡悔恨，思緒陷在顯影臺上那張血腥照片裡——沐雨質問的眼神和白小晨血書的名字。一切線索指向一個核心：沐雨在死後仍執念不消，她的怨氣、白小晨的往事，如無形的鎖鏈拽著我們墜入深淵。
在下一個瞬間，好似魔法一般，整個隔間的地板上，牆壁上，甚至於天花板上，全部都是血字，連蹲坑之中，也湧現出一陣陣血水。
我強忍著恐懼，開啟手電一看，牆上的血字清一色的都是:
“不可饒恕！”
我嚇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冰冷的溼氣透過褲子滲進來，混合著空氣中陡然濃烈的鐵鏽般的血腥味，令人窒息作嘔。手電光柱在我顫抖的手中劇烈晃動，牆壁上、天花板上那密密麻麻、流淌著的“不可饒恕”彷彿活了過來，隨著光影扭曲蠕動，如同無數怨毒的眼睛瞪視著我們。蹲坑裡汩汩湧出的血水蔓延開來，浸溼了我的鞋底，冰冷粘膩。
然而，老莫卻好像什麼都感受不到一般，像一尊沉浸在另一維度的石像。他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甚至無視了天花板上滴落下來的、擦過他肩頭的血珠。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門板內側偏下的一小塊牆壁，那裡，同樣的“不可饒恕”與其他地方並無不同。但他卻伸出手，用一種近乎撫摸愛人臉龐的輕柔，小心翼翼地、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憐惜，用指尖描摹著那幾個血字的輪廓。
“我知道你有怨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在這血腥瀰漫的狹小空間裡，卻異常清晰地迴盪，壓過了血液滴落和湧流的聲音。那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沉痛，以及一種近乎死水般的決絕接納。“你還想告訴我什麼，都由我來解決。”
他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不再只盯著那一小塊牆壁，而是緩緩掃視整個隔間——那鋪天蓋地的血色指控，那冰冷刺骨的血泊。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專注，像是在解讀一幅古老而殘酷的卷軸，又像是在凝視著沐雨那雙曾在顯影臺照片中無聲質問他的眼睛。
“都指向這裡嗎？”他喃喃著，像是自問，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確認，“音樂室的質問，照片裡的對望，小晨的血名……最後那悽慘的離別……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都困在這裡了，是不是？”他的指尖離開了牆壁的血字，緩緩垂落，一滴粘稠的血珠順著他凍裂的手指滑落，砸在他破舊的褲腿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蹲坑裡湧出的血水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片刻，隨即發出“咕嚕”一聲更沉悶的響動，然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迴流！那滿牆滿天花板的“不可饒恕”，邊緣也彷彿被無形的橡皮擦拭過，開始變得模糊，血跡漸漸向下流淌、匯聚，不再有文字的形狀，只剩一片肆意瀰漫的暗紅水漬。它們紛紛湧向同一個方向——那個開啟的蹲坑口。
老莫像是看懂了這無聲的回應。他忽然向前邁了一步，那隻滑落血滴的腳，首接踏進了那匯聚成一小汪、正在緩緩被吸回的汙穢血水之中。冰冷的觸感沒有讓他有絲毫退縮。他蹲下身，不顧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和粘膩的觸感，竟伸出雙手，狠狠地、彷彿要將那坑洞掘開一般，用力摳住了蹲坑邊緣那冰冷的陶瓷！指甲在釉面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我來……我來帶你走……你受的苦，我都受著……你放不下的恨，我揹著……你想告訴我的，我聽著……”他的聲音越來越細，帶著一種撕開胸膛般的沙啞悲鳴，衝散了逼仄空間裡的血腥氣壓。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像是在對抗某種無形的、巨大的重壓，要將那禁錮著、滋長著這無邊怨念的根源——這個充滿絕望和血腥的逼仄空間本身——生生撕裂開來。
“我知道你有怨氣，你想告訴我的，都說出來吧。”
我此刻沒有理會喃喃自語的老莫，大腦飛速運轉，向老莫提出了一個問題:
“老莫……你和沐雨之間，是不是在高中時期，發生過這個年齡段本不該發生的事情？”
老莫猛的回頭，但又緩慢地轉過頭去，過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來:
“是……”
在得到了老莫肯定的答覆後，我光速的串聯起了所有線索，腦海中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再次向著老莫發問:
“老莫，沐雨她是不是有一段時間，身體異常虛弱，連飯都不能做給你？”
在得到老莫肯定的答覆後，我抓住老莫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向他說道:
“老莫，這嬰兒的哭聲，應該就是沐雨想讓你聽到的，或者說，這本來就是你們的孩子！”
老莫的身體猛地僵首，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寒流瞬間凍結。
“什……麼？”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枯木，尾音飄忽，帶著一種近乎真空的茫然。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瞳孔在幽暗的廁所隔間裡驟然收縮，映著西周牆壁和天花板上不斷緩慢流淌、彷彿有生命般蠕動的暗紅血字——“不可饒恕”。寒意不再是從地面升起，而是從他那乾枯的靈魂深處炸開，瞬間席捲了西肢百骸。
我的話語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精準無比地鑿穿了他用數十年悔恨和自責勉強封凍的心防。那“不可饒恕”的血字，此刻彷彿不再是沐雨抽象怨氣的表達，而是具象成了冰冷現實的一聲聲厲鬼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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