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我抓緊了老莫的肩膀:“聽著老莫，這不怪你，這背後……另有其人！”
老莫的身體在我掌下猛地一顫，像一塊被電流擊中的朽木。他深陷的眼窩裡，那兩潭凝固的絕望冰湖彷彿被投入巨石，驟然攪動起駭人的漩渦。“另有…其人？”他乾裂的嘴唇嚅動著，重複著這西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枯骨。那雙佈滿凍瘡裂口的手，無意識地抓撓著自己骯髒破舊的褲管，指甲刮在粗糙的棉布上，發出“嚓嚓”的單調聲響，在這瀰漫著濃郁血腥和消毒水冰冷的死寂空間裡，這聲音尖銳得令人心慌。
逼仄廁所隔間如同一個澆築了絕望的模具。天花板、牆壁、地板，流淌蠕動的暗紅色血字——“不可饒恕”彷彿擁有生命，在昏光下呼吸、脈動，散發出濃烈的鐵鏽腥氣，沉甸甸地壓下來，鑽進每一個毛孔。蹲坑深處似乎仍有細微的、血水迴流般的咕嚕聲，像惡魔的低語，又像嬰兒殘留的悲咽被汙水吞噬。角落裡那盞搖搖欲墜的聲控燈，光線幽暗慘淡，將老莫蜷縮的身影投在滿布血字的牆壁上，變形拉長，如同猙獰而巨大的鬼影。
“對，老莫，”我加重了語氣，彷彿要將他從這自我凌遲的深淵裡拽出來，“想想小雨！她是怎樣一個人？堅韌，認死理，把你當成了她全部的光！從她跟著你來城裡就能看出來！對她來說，你比命還重！你們的骨肉，對她意味著什麼？那是命！她會為了一點閒言碎語或者還沒到點的法定婚齡，就親手放棄那個孩子？她甚至可能連‘不要’這兩個字，都說不出口！”
我的手勁不自覺地加大，試圖將那混亂的靈魂從血汙中拔起。他的話像在黑暗中撕開了一道裂縫，讓一線刺目的光湧入老莫混沌的大腦。
他喉嚨裡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像是溺水者掙扎著浮出水面後的第一口倒氣。他猛地抬起頭，花白的髮絲下，那張被汙血淚痕模糊的臉劇烈地抽搐著。那雙深陷的、幾乎被絕望填滿的眼睛，第一次不再是空洞或崩潰，而是燃起了某種駭人的東西——混雜著難以置信的痛苦、被點醒的震撼，以及…一種迅速累積的、足以將人吞噬的狂暴怒火。
“她不會……她那麼倔……那麼傻…”老莫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驚人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滿是玻璃碴的喉嚨裡硬擠出來，飽含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對過往認知的猛烈衝擊，“是那個冬天…對！就是高三剛開學不久…她突然就不來上學了，說身體不適，連著請了半個多月的假……”他彷彿一下子跌入了回憶的泥沼，語速變得越來越快，帶著一種可怕的激動，“我去…去看過她一次…在她家院牆外面…她躺在床上，臉白得…像一張鬼畫符…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我隔窗喊了她一聲…她就看我一眼…那眼神…空的…像…像……”老莫的呼吸陡然急促，彷彿被回憶中那虛弱的沐雨和被忽略的細節扼住了咽喉，“像個破了的布娃娃……後來她回來上學…好一陣子走路都晃…手心總是冰涼的……”
“就是那段時間！”我斬釘截鐵地接道，目光掃過這滿目狼藉的隔間，掃過那些扭曲蜿蜒的血字，“這地方，這嬰兒的哭聲，這些詛咒一樣的字！它們在把你往回推，老莫！推回當年那場‘身體不適’的風暴中心！那不是意外，這是一場事故！一場可能發生在這冰冷磚石上的、血淋淋的事故！”
“轟——！”
我的話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老莫。不，是點燃了他！他猛地推開我的手，不再是癱軟，而是以一種驚人的力量掙扎著，想要從血汙冰冷的瓷磚地上站起來！雙腿卻因為久跪和巨大的精神衝擊而劇痛發麻，膝蓋一軟，“砰”地又重重砸回原地，濺起的血水汙點染紅了他的衣襟。他毫不在意，雙手死死地摳住冰冷滑膩的瓷磚縫隙，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指甲蓋都快要翻起來。他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我，那目光赤紅一片，彷彿有實質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要將這汙穢之地連同那看不見的仇人焚為灰燼！
“是誰？！！！”嘶吼聲如同負傷的猛獸瀕死的咆哮，在狹小空間裡轟然炸開，震得牆壁上的血字似乎都在簌簌顫動。那聲音裡蘊含的痛恨、狂怒和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讓空氣都為之凝滯。“誰傷了她？誰碰了我的小雨？”
他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像被無數冰針刺穿肺部。渾濁滾燙的淚水瘋狂湧出，沖刷著他臉上的汙血汗漬，形成兩道扭曲的、骯髒的河溝。憤怒沒有摧毀他，反而以一種暴烈的、撕裂靈魂的方式，短暫地驅散了那沉重的絕望，將他塑成了一座瀕臨噴發的火山！那“不可饒恕”的血字此刻不再是無形的詛咒，而是凝聚成了指向某個具體目標的淬毒利箭！
空氣驟然變得更加粘稠沉重，老莫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在死寂中異常刺耳，每一口氣都吸入了厚重的血腥與冰冷。他那雙被狂怒點燃的赤紅眼睛，死死釘在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逼問。西周血字“不可饒恕”的暗紅色澤，在他劇烈起伏的視野裡詭異地扭曲、拉長，彷彿幻化成了無數只無聲嘶嚎的嬰兒面孔，每一個破碎的筆畫都在指控那個尚未浮現的罪魁禍首。
我蹲在他身邊，幾乎和他一同浸潤在這片冰冷的血汙裡。寒意順著溼透的褲管絲絲縷縷向上爬，滲入骨髓。頭頂的聲控燈因寂靜太久而驟然熄滅，隔間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老莫在我旁邊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那粗嘎的聲音在黑暗中如同受驚的獸。唯有蹲坑深處，那股血水迴流時發出的微弱“咕嚕…咕嚕…”聲，變得異常清晰，像在黑暗中緩緩靠近的冰冷腳步聲。
我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在剛才老莫講述的碎片裡，一個名字，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從記憶的塵埃中悄然升起，帶著尖銳的刺向矛頭。
“……仔細想想，老莫，”我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因寒意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卻刻意壓得異常清晰，“那個冬天，你們高三剛開學……除了小雨突然‘病倒’，身邊還發生過什麼？誰的態度……最詭異？誰……對小雨的敵意，最不加掩飾？”
黑暗中，我感覺到身旁那個蜷縮在血泊裡的身影劇烈地僵住了一瞬，連呼吸都彷彿停滯。
我的大腦在極度的冰冷中高速運轉，所有碎片瘋狂拼接——音樂室無人彈奏的《離別》之哀，如同沐雨靈魂的泣訴；如同控訴的烙印；沐雨臨終前那空洞絕望的眼神；還有高中時無數次，那個嬌俏明媚的白小晨在沐雨給老莫送飯時，嘴角流露出的、輕蔑如針的譏誚冷笑，以及那句曾讓老莫覺得是嬌嗔撒嬌的話語——
“老莫，這種滿身辣椒油味的鄉下丫頭有什麼好的？整天像個苦力，粗手粗腳的……也就配給你送送饅頭醬菜了。”這話曾在教室裡引發鬨笑，老莫當時只覺她言語刻薄了些，卻並未深想。如今，在這佈滿血字的寒淵裡回想，那每一個字都淬著惡毒的冰渣！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狹小空間裡震人心魄。骨骼與陶瓷碰撞的鈍響，伴隨著他指節破裂、皮膚撕裂的細微聲音。粘稠的溫熱血汙，順著他新添的傷口，迅速沾染了牆上的血字——“不可饒恕”的邊緣被新的、滾燙的鮮血覆蓋，那顏色更加暗沉，如同凝固的罪孽。
劇痛似乎反而成了宣洩的出口。他沒有發出一聲痛哼，只是任由新血流淌，身體因激憤而劇烈顫抖。他猛地轉回頭，那雙血紅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噬人的光，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如同要穿透時空的阻隔。
“是她……是不是？！！”他的聲音不再破碎，而是凝聚成一種嘶啞卻清晰的、足以撕裂夜幕的指控。
蹲坑深處，那“咕嚕…咕嚕…”的迴流聲陡然變得急促起來，像是對這驚天指控的回應，又像是恐懼的嗚咽。冰冷粘稠的空氣中，嬰兒哭聲的餘韻彷彿再次響起，不再是悲泣，而是一種淒厲的、帶著無盡怨毒的控訴！那聲音穿透骨髓，首抵靈魂深處，將老莫的狂怒與整個血淋淋的真相緊緊纏繞在一起。
很有可能，沐雨在高中時期，曾接受過霸凌，霸凌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使得沐雨流產在這裡，而霸凌者的身份，己經呼之欲出——
“白小晨！”
“她，居然是她……”老莫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己經沒有了憤怒，有的只剩一絲悽慘與後悔:
“我真傻，真的……我早該……我早就該知道的……”老莫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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