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看看吧？”我向老莫問道，目光投向天花板，彷彿能穿透那厚重的樓板，看到隱藏在黑暗深處、充滿未知的閣樓。那裡，平野零最珍視的舊布包，如同一個被亡者標記的聖盃，散發著不祥的誘惑。
老莫嘴裡的菸斗無聲地轉動了一下，煙鍋裡的灰燼早己冷透。他沒有立刻回答，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床頭燈下閃爍著銳利而審慎的光，如同老獵人在評估深林中潛藏的猛獸。他緩緩地、幾乎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不行。”他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我下意識的衝動，“這次的性質不一樣。上次公廁、配電室，是咱倆摸清了是‘人禍’，最多是怨靈借力打力，有跡可循。而這次……”
他的視線掃過依舊蜷縮在角落、臉色慘白如紙、身體還在微微顫抖的平野哀，又緩緩移向窗外被濃重夜色吞噬的庭院，那嗚咽般的風聲似乎從未停歇。
“這次不一樣……”老莫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歷經風霜的凝重，“可能有未知的詭異。那綠眼睛，那憑空出現的信……玩意太邪門。‘零’那小丫頭片子，生前就不是省油的燈，死後這怨氣……嘖。”他咂了下嘴，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現在是她頭七將近，怨氣最盛的時候，又丟了心頭肉……黑燈瞎火往上闖，咱倆是來‘清理’的，不是來給她當‘祭品’的。”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眼神里的意思清晰明瞭：莽撞不得。這池子裡的水，深不見底。
“等天亮。”老莫下了結論，語氣不容置喙，“日頭底下，魑魅魍魎總歸要縮著點。明早……把這屋子，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再犁一遍！看看除了那破布包，還有啥‘東西’被藏得嚴嚴實實。然後再議閣樓的事。”
他最後那句“再議”，咬得很重，顯然閣樓之行己成必然，只是時機和準備的問題。老莫的謹慎並非懦弱，而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掙扎出來的本能。面對這種首通幽冥、手段詭譎的“麻煩”，充足的準備和光線的優勢，是活人僅有的護身符。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被亡者信件和詭異綠光撩撥起的躁動。老莫是對的。恆遠頂層那份檔案簽下後，我的命不再只屬於自己，更不能毫無價值地交代在一間鬧鬼的閣樓裡。我點點頭，算是認同了他的判斷。
“哀，”我轉向角落裡的少女，儘量讓聲音溫和些，“聽到了？天亮前，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開門。鎖好，安心待在自己房間。明天，我們一起找。”
平野哀抬起淚痕斑駁的小臉，眼神里的恐懼並未完全褪去，但驚魂未定中似乎也抓到了一點依靠。她用力點了下頭，聲音細若蚊蠅：“我……我知道了……謝謝……”她掙扎著想站起來，雙腿卻軟得厲害。我上前一步，輕輕扶住她冰涼的手臂，送她到床邊坐下。老莫則像座沉默的鐵塔，堵在門口，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走廊深處無邊的黑暗，為這小小的安全區站崗。
這一夜，註定漫長。風聲嗚咽，如同輓歌在別墅空曠的腔體內迴盪。那沉重的、混合著腐朽線香與絕望菸草的味道，似乎比之前更為濃烈，絲絲縷縷，無孔不入。我和老莫輪流值守，靠在門邊的牆壁上假寐，耳朵卻像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這棟死寂豪宅裡任何一絲異響。閣樓之上，再無動靜。那淒厲的哭聲、綠幽幽的眼睛，彷彿隨著那封信的出現而暫時蟄伏，又或者，只是在積蓄力量，等待著更為黑暗的時刻。
當第一縷慘白的天光艱難地穿透青嵐山厚重的雲層，再擠過別墅巨大落地窗前遮得嚴絲合縫的黑色絨布窗簾縫隙時，新的一天開始了。但這光，並未驅散B-07棟內部的陰霾，反而給那份奢華下的死寂塗抹上了一層更加冰冷、更加清晰的絕望底色。
我和老莫洗漱完畢，眼底都帶著血絲，但精神高度集中。平野哀比我們更早出現在一樓的玄關。她換上了一身素淨的米色家居服，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的驚恐己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強撐的鎮定取代。她像一個過早承受了太多重負的木偶，動作有些遲滯，卻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從容。
“林先生，莫先生，早上好。”她用中文低聲問候，微微鞠躬。聲音恢復了昨晚初見時的平靜，但那份疏離感之下，多了更深重的陰鬱。
“早，哀。”我點頭回應，“昨晚後來還好嗎？”
“嗯……沒有再聽到……看到什麼。”她輕輕搖頭，目光掠過我和老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謝謝你們。”
“那就好。”老莫叼著菸斗（雖然沒點），聲音依舊沙啞，“丫頭，帶路。按昨晚說的，咱把你這‘家’，再好好走一遍。從下到上，角角落落，一個窟窿眼兒也別放過。”
哀順從地點點頭：“先從……一樓開始吧。”
搜尋開始了。這棟日式與現代風格融合的豪宅，在晨光熹微中更顯空曠與冰冷。巨大的空間像一張貪婪的巨口，吞噬著腳步聲和光線。我們三人組成了一個沉默而高效的搜尋隊。
客廳內，巨大的真皮沙發、浮世繪海浪圖、昂貴的擺件……一切依舊。老莫的手像探測儀，摸過沙發底部、靠背縫隙，敲擊厚重的牆壁和裝飾柱，甚至掀開沉重的窗簾檢視其後冰冷的落地玻璃。除了灰塵，一無所獲。空氣裡那股線香混合腐朽的味道，在封閉了一夜後更加刺鼻。
餐廳內，長條餐桌光可鑑人，冰冷的椅子排列整齊。餐具櫃、酒櫃被逐一開啟檢查。唯一的生活氣息是餐桌上一個孤零零的、裝著半杯冷水的玻璃杯——大概是昨晚繪子留下的。
廚房：現代化的廚具一塵不染，顯然極少使用。冰箱裡只有簡單的食材和瓶裝水。儲藏室堆放著未拆封的昂貴餐具和清潔用品。
和室/茶室：榻榻米散發著乾燥的草蓆氣味，壁龕裡擺著一個素雅的花瓶，插著幾枝乾枯的菊花。老莫仔細檢查了壁龕背後的結構，敲擊榻榻米下的地板，確認沒有暗格。
客用衛生間：極盡奢華，大理石臺面光潔如新，毫無使用痕跡。
車庫/裝置間：停著一輛落滿灰塵的豪華轎車，另一車位空著。裝置間裡是嗡嗡作響的中央空調主機和淨水系統。
整個一樓，死寂得像巨大的停屍房。精心設計的枯山水庭院在晨光下毫無美感，白色的砂礫如同凝固的骨灰。沒有血跡，沒有破壞的痕跡，沒有可疑的物品，更沒有那個“舊布包”的蹤影。只有無處不在的死寂和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主臥（平野繪子房間）：厚重的雕花木門緊閉。我們謹慎地敲門。片刻後，門內傳來窸窣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一道縫。平野繪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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