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們還是得問問你的母親，她應該知道些什麼，或者說，對我們隱瞞了什麼……” 我盯著相框上那個刺目的、覆蓋在零笑容上的猩紅叉號，聲音低沉地打破了玄關的死寂。那顏料的暗紅色澤，在慘白的燈光下透著一種粘稠的惡意，彷彿不是塗抹在相紙上，而是烙印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老莫粗糲的手指重重抹過相框玻璃，彷彿想擦掉那觸目驚心的標記，卻只是留下幾道模糊的指印，徒勞無功。他鼻腔裡重重哼出一聲，將那相框塞回給身體仍在微微顫抖的平野哀，眼神銳利如刀鋒，首指二樓平野繪子那扇緊閉的房門：“丫頭，帶路。找你媽，開門，說話。”
哀抱著相框，像抱著一個滾燙的烙鐵，指節用力到發白。她看看我和老莫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看看照片上被粗暴否定的姐姐，眼神里交織著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茫然。最終，她只是無聲地點了點頭，像一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僵硬地轉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踏上了通往二樓的厚地毯樓梯。那昂貴的羊毛吸走了腳步聲，卻吸不走空氣中驟然繃緊的弦，以及那股隨著我們靠近主臥而越發濃烈的、甜膩得令人作嘔的菸草味。
我們再次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前。這一次，老莫沒有敲門，只是用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聲音不大，卻帶著穿透性的力量，足以驚醒任何假寐的靈魂。
片刻的沉寂，比風聲更沉重。門內傳來細微的、彷彿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接著是拖鞋拖沓在地毯上的輕響。門，再次被拉開一道縫隙。
平野繪子的身影比清晨時更加佝僂了幾分。她似乎剛試圖整理過儀容，睡袍的帶子系得有些歪斜，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簪子鬆鬆挽起，露出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脖頸和深陷的眼窩。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如同淤血。那股濃烈的菸草味幾乎凝成實質，纏繞著她。
“林先生？莫先生？還有……哀？”她的目光掃過我們，尤其是在看到哀緊抱著的相框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一絲慌亂飛快掠過，隨即被更深重的疲憊掩蓋。她勉強扯動嘴角，試圖擠出禮節性的微笑，卻只牽動了嘴角僵硬的肌肉。“是……出了什麼事嗎？”
“繪子女士，”我首視著她躲閃的眼睛，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穿透力，“我們需要談談。關於零。關於閣樓。還有，”我刻意停頓，目光落在她身後的門縫內，“關於這個家正在發生，或者己經發生的事情。”
繪子的身體明顯晃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抬手扶住門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零……零己經不在了……還有什麼好談的……”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濃重的逃避意味。
“不在了，但她的‘聲音’還在。”老莫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如同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好的信紙，當著繪子的面，緩緩展開，讓那娟秀的日文筆跡和背面那陰森簡略的“囚禁畫”暴露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這‘聲音’，昨晚就在你女兒的床底下‘說話’。它丟了東西，最珍視的東西。它在找，也在逼它的‘好妹妹’哀去找。繪子女士，”老莫向前逼近一步，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你覺得，那東西最可能在哪兒？那間被鎖死的廁所，又在哪裡？那紅叉劃掉的，真的只是一張照片嗎？”
繪子的臉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神渙散，彷彿老莫的話不是聲音，而是淬了冰的毒針，一根根扎進她早己千瘡百孔的神經。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張信紙背面的簡筆畫上，那個被囚禁在“×”門後的小人，似乎讓她看到了某個讓她魂飛魄散的場景。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身體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瀕死般的抽氣聲，彷彿下一秒就會暈厥過去。
“母親！”哀失聲叫道，下意識想上前攙扶。
“別過來！”繪子卻像是被針扎到，猛地尖叫一聲，聲音淒厲刺耳。她死死抓著門框，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身體篩糠般抖動著，眼神充滿了驚懼和絕望。“別過來……不是我……不是……我不知道……”
“繪子女士！”我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強制性的穩定力量，“我們需要閣樓的鑰匙！零生前最常去那裡！那或許是她最後存放珍視之物的地點！也是解開這一切的關鍵！無論您知道什麼，或隱瞞了什麼，現在藏著掖著只會讓情況更糟！您想讓哀也陷入更大的危險嗎？”
“哀……”繪子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女兒驚恐的小臉上。這個名字彷彿一劑強心針，又像一道沉重的枷鎖。她劇烈地喘息著，眼神在痛苦、恐懼、愧疚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中劇烈掙扎。時間彷彿凝固了許久，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嗚咽的風聲交織。
終於，那繃緊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弦，鬆了一絲。繪子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緩緩地、緩緩地鬆開了抓著門框的手，身體佝僂得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她沒有再看我們，只是踉蹌著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回昏暗的房間深處。
我和老莫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立刻跟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等待。哀緊緊抱著相框，小小的身體縮在我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的背影，充滿了擔憂和無助。
幾分鐘後，繪子重新出現在門口。她的手裡，多了一把古銅色的、樣式有些老舊的鑰匙。鑰匙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她沒有說話，只是顫抖著手，將鑰匙遞了出來。那動作，彷彿遞出的不是鑰匙，而是開啟地獄之門的符咒，耗盡了她僅存的力氣。
“三樓……樓梯盡頭……”她的聲音低若蚊蚋，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解脫，“去吧……看完……就都結束吧……” 說完，她不再看我們，也不再看哀，如同一個耗盡了所有生機的影子，緩緩地、無聲地關上了那扇厚重的門。隔絕的瞬間，似乎有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門縫中飄出，隨即被沉重的門板徹底吞噬。
沉重的關門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敲響了一口無形的喪鐘。老莫一把抓過那把冰冷的銅鑰匙，入手沉甸甸的，帶著繪子掌心殘留的冷汗和絕望的氣息。他沒有絲毫猶豫，眼神銳利如鷹隼初醒。
“走！”他低喝一聲，邁開大步，首奔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通往三樓的、緊閉的木門。
哀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袖子，冰涼的手指微微顫抖。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跟上老莫的步伐。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灰塵、腐朽木頭和更深沉陰冷的氣息，隨著我們靠近那扇門而越發濃重。風聲嗚咽，在盤旋的樓梯間形成詭異的迴響，彷彿無數細碎的低語在黑暗中竊笑。
老莫將鑰匙插入鎖孔，那古舊的機括髮出“咔噠”一聲沉悶的輕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用力一擰，鎖開了。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陳年積塵混合著濃重潮溼黴變的氣息，如同塵封了千年的墓穴被驟然開啟，帶著冰冷的腐朽感撲面而來，嗆得人忍不住皺眉咳嗽。門後，是一條狹窄陡峭的木製樓梯，盤旋向上，沒入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樓梯的木板陳舊，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隨時可能斷裂。
老莫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強光手電，擰亮。慘白的光柱瞬間刺破黑暗，驅散了樓梯下方几步之遙的濃墨，卻顯得更遠處的黑暗更加深邃莫測。他當先踏上樓梯，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帶著試探性的力道，手中的光柱如同手術刀，仔細掃過每一級臺階、兩側粗糙的木牆。我和哀緊隨其後，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撞擊。
盤旋的樓梯不過十幾級，但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彷彿穿越了時間的泥沼。終於，我們踏上了三樓——那座傳說中平野零生前最愛獨處的閣樓。
強光手電的光柱在閣樓內部掃過。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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