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夜雨時》番外 凡塵之恨(1)

作者:蕭笙憶輓歌·8小時前

晨光穿過窗欞落在土灶臺上,火苗舔舐著鐵鍋底,油與辣椒在滾燙中迸發出灼烈香氣。爹咳聲從裡屋傳來,我手下攪拌得更快了些。那年我十三歲,鍋裡翻騰的油潑辣子似乎燃盡了我整個年少的笨拙情腸——莫山哥。彼時我頂著稀疏黃毛、面頰微腫。他總嫌棄我:“醜丫頭離我遠點!”

他搬來隔壁那年我六歲,我捧著一碗槐花飯跌跌撞撞奔向他。少年初長成的莫山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如星子。那碗傾覆的槐花飯粘了他一身雪白漿點,我手忙腳亂揉搓他衣角。他捏住我手腕的力道不輕,那句“笨手笨腳的醜丫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卻扎穿了我小小的胸腔。他怎知那些雪白粘膩正像我初生的、無法啟齒的羞怯心事?自此我成了他身後甩不掉的小尾巴,他眉頭微皺,我便慌亂停下腳步,像只笨拙的小雀撞在無形的牆上。他厭煩的目光投來,便是我童年天空裡無聲的驚雷。他眼中的嫌棄早己釘在我心上,我的愛如同秋蟬怯懦的嘶鳴,註定低到塵埃裡。

高中開學典禮剛散場,我便抱著鼓囊囊的布包裹在校門口樹下等他。醬色的油潑辣子沉甸甸壓在懷裡,我低頭反覆揉捏粗糙的布角。他頎長的身影夾在人群中走來,身旁卻是笑靨如花的白小晨。她的頭髮垂著精緻的小卷,肩上洋裝薄紗在陽光裡飄忽。我幾乎被這光芒灼傷眼睛,下意識將手中寒酸的布包往身後藏。莫山的眼神掠過我落在她身上,他嘴角的弧度溫軟,是我從未見過的。白小晨瞥了我一眼,唇角輕揚:“這就是你老說的那個小鄰居?真挺…有鄉土氣的。”那包裹在我懷中驟然變得滾燙沉重。

後來白小晨的身影徹底佔據了他身側。秋涼時我守在放學路上,看著他走向她,還是上前遞出辣椒瓶子。他停下的腳步猶豫而僵硬,白小晨嗤笑出聲:“這土罐子裝的東西,倒是不怕吃壞肚子嗎?”莫山的手最終未抬起來,只是含糊地點點頭,隨即被白小晨挽著手臂拉走。我僵在原地,油紙裹著的瓶身在晚風中冷硬如冰,風裹著塵埃迷了眼睛。那瞬間我終於明白,有些界限比任何刀鋒都冷硬,而我始終站在界限之外,獨自面對寒涼。

高三開學前半個月,我從高燒中掙扎著醒來。後腰那道隱隱作痛的印記是更早的冬天留下的——樓梯口黑暗中被狠狠推搡跌下去時撞上的尖角。推我那人耳邊的細捲髮和衣角冷冽的香水味,化成灰我都認得。只是爹的病勢愈發沉重,我閉口不言。返校那天,陽光照得樓梯牆壁慘白髮亮,白小晨在走廊盡頭冷冷看著我,嘴角勾著刺骨的涼意。腰間的舊傷隨著呼吸陣陣悶痛,書頁在指尖沉重得無法翻動,我的青春在病痛與恐懼中潰敗得無聲無息。

畢業禮的喧囂在身後落定,西山村的夜晚靜如古井。莫山立在老槐下,暗影裡輪廓挺拔。我鼓足勇氣拉住他衣角,指尖冰涼卻燙得自己心口發顫:“我們…去城裡吧,總有活法的。”他沉默許久,空氣凝滯如同鉛塊。最終只回我一句飄渺的嘆息:“等等再說。”那夜灶臺上的新辣油凝成一層冷膩的紅脂。爹咳得更重了,胸腔里拉鋸的響聲刺破黑夜,我一遍遍用溫熱毛巾敷在他額上,窗外夜色如濃墨,心也隨之沉進無底深淵。只有熬辣子時,那燎烈的香氣才能將我抽離片刻。油濺上手臂的灼痛驚醒片刻麻木,辛辣煙霧充斥昏暗灶間時,我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原來無人可依時,辛辣與灼痛竟成了唯一的依傍。

兩年光陰在熬辣子、煎藥和照顧養父母中碾過。那日郵差踏過泥濘,送來莫山寄來的舊報紙包裹。紙頁帶著陌生城市塵土的氣息,裡面竟滾落一枚閃亮的鉑金指環。我指尖顫抖地撫過那冰涼光滑的表面,翻出那張邊角蜷皺的城市晚報。巨大的招聘啟事旁,莫山意氣風發的笑臉被印在豆腐塊大小的“青年企業家專訪”裡,照片角落,女子細巧的捲髮與熟悉的笑意如冰針般刺入眼底——白小晨。原來“等等再說”的盡頭,他仍與她並肩站在高處。

窗外暴雨傾盆,簷下水流如注。懷中那瓶沉甸甸的新釀辣子還帶著我的溫度,我跌跌撞撞撲進雨幕。雨水模糊了路牌和霓虹的光暈,公司氣派的玻璃門內人聲浮動,我終於看到他們。隔著厚重冰涼的雨簾,莫山含笑為白小晨拉開車門,傘自然地傾向她一側,細雨絲毫未沾溼她精緻的鬢角。他眼中流淌的溫柔我曾無數次在夢裡描摹,此刻卻像無形的刀刃精準剜過胸膛。世界轟然失聲,車輪摩擦水窪的銳響撕裂耳膜——

不知過了多久,雨水如細針穿透我的意識。身體的痛楚早己麻木,只有懷中緊緊護著的辣醬瓶還殘留著灶膛的餘溫。這味道曾是我能給他的所有安慰。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拂開粘在我額上的溼發,白小晨的身影在街燈昏黃光暈裡忽明忽暗。

“……真可憐,還抱著這東西。”她聲音輕得像夢囈。雨點冰冷地砸在臉頰,我卻感覺到眼角流下滾燙的液體。懷中的玻璃瓶似乎輕輕震動,是我早己潰不成形的指尖在發顫。

生命流逝得比雨水滲入泥土更快。冰冷麻痺西肢的時候,記憶逆流回初春的清晨。莫山坐在門檻上喝我偷端來的苞米粥,朝陽溫暖地融著他清朗的眉宇。他抬頭笑道:“你熬的粥比米香還暖。”那是他第一次認下我的笨拙。光影浮動裡,他那口整潔的白牙亮得耀眼,像陽光撞碎在溪水裡濺起的點點碎金。那一刻的光景,在我此後黯淡的年月裡,反覆照亮。

他是否知道,那鍋辣子裡我放了多少種辣椒?二荊條的香濃,小米椒的暴烈,朝天椒鑽骨的刺痛……我把所有嘗過的辛辣滋味都攪進沸騰的油裡。油潑下去滋滋作響的爆裂聲裡,每一次,我都執拗地默唸——“形影不離”。

如今我飄蕩在無盡的黑暗中,那滾燙如烈火的“形影不離”西字卻從未冰冷,成了支撐我守護的意志。我看得見你在廢棄的圖書館摩挲我刻下的淺痕,在舊教室撫摸那被我壓出的木質凹陷,甚至在琴聲響起時絕望地衝進空寂的音樂室……莫山,這世上最灼烈的懲罰,就是讓你親眼看清自己揹負的重量。

別再如我一般執著了。你掀開井蓋時,我在冰冷的黑暗中注視你眼中決絕的死意。你懷揣著蝴蝶髮夾縱身投入永恆的黑暗,試圖用血肉之軀填滿名為“情債”的深淵。可莫山啊,我們的情債從來不是你虧欠我,而是命運虧欠了你我——它讓我們兜兜轉轉,卻始終差了一步相遇的時光。你在深井下血肉模糊的擁抱,永遠無法抵達我魂魄漂泊的遠方。

請你活著。替我聞一聞人間清晨的煙火氣,感受雨後泥土潮潤的芬芳……替我好好活下去,才算真正履行了“形影不離”的約定。從此你每一步踏在土地上的迴響,都是我魂靈未曾沉寂的歌謠。世間還有萬千種滋味待你品嚐,縱然舌尖再不會有我手中的辣意灼燙,也永遠會有另一種溫柔滋味在平凡煙火中緩緩浮起——替我嘗一嘗,那塵世溫存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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