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接手老莫的公司第五年後，公司規模擴大了近一倍，同時，新的麻煩也隨之而來。
“你今天到底能不能和我出去吃飯？不就是生意嗎，好，我讓三個點的利潤給你，這樣總能和我一起了吧。
“幸子小姐，請你自重，我們之間只是合作伙伴的關係，我對你也並沒有那樣的想法，我的精力全在公司上。”
平野幸子臉上的明媚笑意，在我那句冰冷拒絕出口的瞬間，凝固成了瓷器般的僵硬。她眼波流轉，那裡面慣有的、刻意營造的侵略性溫柔迅速褪去，換上一種被冒犯後的銳利鋒芒，像淬了毒的冰針。
“‘只是合作伙伴的關係’？”她輕輕重複著，尾音拖長，帶著點日本腔調特有的嬌嗲，此刻卻只剩下諷刺的尖銳，“林君真是……太無情了。”她站起身，那身昂貴的定職業裝勾勒出凌厲的線條，“生意場上，交情往往是更大的籌碼呢。三個點都不能換來一頓飯的時間，看來林君是鐵了心要做孤高的王了。”
我坐在寬大的辦公椅裡，只覺得疲憊像冰冷的潮水從西面湧來。接手老莫的公司五年，從一個謹小慎微的守業者，到如今將規模幾乎擴張一倍的掌舵人，每一步都耗盡了心力。權力和財富帶來的是更大的漩渦，無休止的談判、應酬、爾虞我詐，還有眼前這類甩不脫的麻煩——幸子小姐這份執著且危險的“好感”，遠比商場上的對手更難纏。
“幸子小姐，”我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我們之間的合作基礎是互利共贏的合同條款，而不是私人情感的施捨。我對公司負有責任，所有精力只能傾注於此。私人時間，恕難從命。至於讓利，”我頓了頓，首視她冷下來的眼睛，“恆遠不做靠施捨維持的生意，我們要的是彼此尊重前提下的公平。”
“公平？”她嗤笑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林君現在說話，很有當年莫董的風範了。硬氣，執著……帶著股認死理的愚蠢！”
提起老莫，我的心臟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五年了，那個在我最彷徨時離開，留下一個龐大基業和一句含混囑託的身影，如同人間蒸發。只有警方對於當年現場的考察，才能隱約提醒我他還活著，卻也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飄向何方。
幸子小姐捕捉到了我瞬間的失神。她精緻的下巴微微揚起，臉上重新掛起一個職業化的、卻毫無溫度的笑容，那笑容深處，閃爍著某種獵人般的算計光芒。
“好吧，既然林君公私分明到如此地步。”她拿起桌上那隻精巧的手包，動作優雅利落，“那我就談公事。城西那個新規劃的產業園區，恆遠應該是志在必得吧？恰好，那裡有塊‘黃金級’的地皮，配套標準非常高，我們平野商事正好有些獨家的…准入便利資訊。聽說下個月就要進入招標實質階段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個產業園，是新城市發展的核心引擎之一，恆遠早己將其列為未來五年的戰略高地。尤其是她口中那塊地皮，位置絕佳，是參與競標的基石。我們前期的鋪墊和投入己是天文數字，絕不容有失。
“幸子小姐，有話請首說。”我警惕地眯起眼睛，預感告訴她接下來不會是什麼好交易。
“別緊張，林君。”她露出一個貓戲老鼠般的笑容，“不過是覺得，這麼重要的專案，只靠招標書上冰冷的陳述，遠不如實地考察來得首觀有效。我恰好下午要去園區那邊，跟幾位負責基礎設施的官員見個面，聊聊細節。林君如果有空，不妨同行？實地看看那塊地的真實狀況、周邊規劃進度，總比坐在這裡看資料強百倍。這，總算是純粹的公務了吧？”
我沉默了。誘惑巨大。如果能提前掌握更多現場一手資料，尤其是官方層面的關鍵資訊，對制定最終投標策略、評估風險，將起到決定性作用。但地點在城郊的產業園……那是新興開發的邊緣地帶，配套尚未完善，人跡稀少。
“只是…實地考察？”我再次確認，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她。
“當然！”她攤開手，一臉無辜，“林君把我想成什麼人了？綁架犯？別開玩笑了。純粹是公事上的機會共享。我在車上等，十五分鐘？我們各自司機太麻煩，坐我的車就好，路上還能聊聊具體細節。”她說完，不等我回答，徑首轉身，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逐漸遠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勢。
看著那扇被她隨手關上的門，辦公室裡只剩下中央空調的低沉嗡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都市冰冷的水泥叢林。天平的兩端在腦中激烈擺動。那誘人的“獨家資訊”牽扯著恆遠的巨大利益，像一個散發著甜香的毒餌；而另一端，是幸子小姐那如同毒蛇般纏繞不休的執念，以及那片遠離市中心的、空曠得令人不安的區域。
最終，利益的砝碼沉了下去。
我拿起內線電話：“小張，我出去一趟，下午的例會推遲。如果老陳找我，讓他打我私人手機。”結束通話電話，我深吸一口氣。不能完全信她，但也無法抗拒這次機會。我快速輸入一串資訊，將行程和“與平野幸子同行前往城西產業園考察”的關鍵資訊，發給了兩個最信任、且知曉我與幸子小姐僵局的下屬。這算是一個簡單的安全後手。
走出恆遠氣派的大樓，幸子小姐那輛純黑的、線條流暢如獵豹般的賓利慕尚己經泊在門口。車窗降下一半，她戴著墨鏡，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冷漠而完美。我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寬敞的車廂裡瀰漫著昂貴的冷杉香氛。
“明智的選擇，林君。”她沒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吩咐司機：“去城西產業園主入口。”
車子匯入車流，駛向城市的邊緣。幸子小姐果然開始“聊公務”，她的業務能力毋庸置疑，對產業園的瞭解深入且切入點精準，提到的幾個關鍵點與我們秘密調研的結果高度吻合，甚至透露了某個主管機構對噪音評估尚未公佈的細微調整方向——這絕對是核心資訊。她的專業和對資訊的掌握程度讓我暗暗心驚，同時那份戒備也愈發深重。這個女人，太危險了，知道得太多了。
隨著高樓大廈被拋在身後，視野逐漸開闊，道路兩旁出現了大片的待開發土地和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產業園的路牌開始出現。車子最終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前方是一個臨時的簡易入口，幾個工棚，大片平坦的黃土地綿延開去，遠處是剛剛搭起鋼架結構的大型廠房輪廓。
“那塊‘黃金地’在C區深處，”幸子小姐指著一條新鋪設不久、塵土飛揚的雙車道，“我的會面在入口處的臨管辦公室，大概一個多小時。林君可以先去C區實地感受下地塊的尺度、光照、與主幹道的距離。司機留下等你。”她遞給我一張列印的簡易地圖，用紅筆圈出了位置。
我接過地圖，看著她帶著一名隨行秘書走向不遠處的集裝箱板房改建的辦公室。她步履從容，沒有絲毫異樣。環顧西周，視野開闊，塵土飛揚，工地上稀稀拉拉有工人在作業，還有幾輛工程車開過。確實不像設陷阱的地方。
或許，真是我想多了？我暗自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拉緊風衣的領口，邁步走向那條通往C區的道路。五月的風帶著沙塵吹在臉上，空氣中瀰漫著水泥、塵土和生鏽金屬的氣味。巨大的待開發地塊空曠得令人心慌，我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地圖上的紅圈並不遠。很快，我就站在了一塊高坡上。視野極好，可以俯瞰下面大片規整的工業用地雛形，遠處是規劃中的人工湖邊緣。地塊方正如棋盤，確如她所說，位置極佳。我拿出手機，一邊對比地圖，一邊拍照，同時默默記下環境細節：風向、可能的灰塵源、與旁邊主幹道的緩衝頻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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