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路的客啊，”
“請帶話給遠方的人們，”
“就說我們忠實地履行了諾言，”
“長眠在這裡。”
“嘰裡咕嚕說啥呢？”老莫看向旁邊的青年，青年看上去文質彬彬，二十出頭的年紀，帶一副眼鏡，此刻正靠在一顆大樹旁喘氣。
“溫泉關紀念碑。”青年說道，“不是老莫，你不也是大學生嗎？還批判起我來了。”
“我本質上就一西北來的糙漢子，有文化是一回事，我這個人又是另一回事。”老莫回答道。
夕陽拖著疲憊的身影沉入山脊時，老莫和譚建業也終於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回到了離小鎮十公里外的臨時營地。一天的探尋除了滿身塵土和幾塊難以定論的碎石頭，一無所獲。譚建業扶著一棵樹幹，眼鏡片蒙著霧氣，胸口還在起伏。
營地中央，篝火跳躍著，映亮了隊長蘇海棠沉靜的臉。她正對著地圖沉思，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帶著詢問：“怎麼樣？”
“白跑一趟，海棠隊長。”老莫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石頭上，摘下帽子扇風，“連塊像樣的碑都沒瞅見，淨爬山了。這古人也忒會挑地方。”
譚建業喘勻了氣，補充道：“地形比預想的複雜，植被太厚，表層踏勘確實難有發現。不過標記了幾個點，也許值得用儀器掃一下。”
蘇海棠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她用樹枝撥了撥火堆，火星噼啪炸開一小簇。“有個通知，”她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分量，“剛接到上級命令，七號營地有突破性發現，但人手告急，急需支援。我們營地的核心力量，明天一早調過去增援。”
“啊？”老莫和譚建業同時愣住，這意味著他們手頭的工作近乎停滯。
“名單定了，”蘇海棠的語氣不容置疑，“後勤大部分也撤。留下的，”她目光掃過兩人，“就我們仨。我負責統籌，老莫你是活地圖，建業是考古主力。上級指示，我們三人組成特別勘察小組，繼續對這片區域進行初步評估。有實質性進展，再申請資源。”
營地在夜色中迅速變得空曠。看著隊友們收拾行裝準備奔赴新的戰場，留下的三人感到了壓力，也燃起了更強烈的決心——這片看似沉寂的山野，現在完全交付給了他們。
精簡的小組高效運轉起來。蘇海棠坐鎮，分析資料、協調聯絡；譚建業埋頭於資料和採集的零碎樣本；老莫則憑藉對山野的熟悉，帶著簡易裝置在周邊更仔細地“梳地”。
轉機出現在幾天後一個悶熱的午後。老莫在一處避風的山坳裡，踢開一片浮土，露出了幾塊稜角分明、帶有明顯人工鑿刻痕跡的石頭，絕非自然崩落。他立刻呼叫了譚建業。兩人小心翼翼地清理開表層，譚建業的手指撫過石塊邊緣，眼睛在鏡片後亮了起來。
“老莫，看這兒！榫卯的凹槽！還有這打磨痕…規整得很，工藝古老但講究。這絕不是孤石！”他迅速拿出行動式探地雷達，在周圍區域開始掃描。
聞訊趕來的蘇海棠緊盯著雷達螢幕。當那模糊卻清晰的線性輪廓——交錯、延伸，勾勒出地下的規則結構——在螢幕上隱約浮現時，三人都屏住了呼吸。深度顯示僅在3-5米左右！
“建築群！”譚建業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規模不小！埋藏這麼淺…簡首不可思議！地質運動通常會把遺蹟埋得更深。這裡的地層可能異常穩定，或者它們恰好位於一個抬升的臺地？”
蘇海棠的眼神銳利起來：“深埋十幾米是常態。這個深度…簡首是天賜良機！憑我們三個現有的輕型裝備，做初步揭露和測繪，完全可行！”
巨大的興奮感瞬間衝散了連日疲憊。一個可能完整的、近在咫尺的古代聚落遺蹟！這發現足以改變一切評估。
“幹！”老莫用力拍了下大腿，眼中閃著光，“我就說這山溝有貨！咱仨，夠使！”
目標無比清晰。蘇海棠果斷下令：“好！事不宜遲。今天休整，全面檢查裝備。明天拂曉出發，帶上輕型鑽探取樣工具、建業的考古箱，重點去那個山坳。穩紮穩打，先界定範圍，再做小規模試掘。”
夜色籠罩營地，篝火旁只剩下三個身影。空氣裡瀰漫的不再是失落，而是混合著緊張、期待和使命感的凝重。他們無聲地檢查著洛陽鏟、手鏟、刷子、捲尺、便攜鑽機、樣本袋…每一件工具，都像是即將開啟歷史之門的鑰匙。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三個揹負著沉重行囊的身影，己踏著晨露，再次堅定地踏上了那條熟悉的山路。目標首指山坳之下那沉默千年的秘密。這一次，他們確信，答案就在前方不遠處，等待著被喚醒。
晨光熹微，如同無數把冰冷的銀梭，刺破了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將第一縷微弱的、帶著溼漉漉寒意的光芒，吝嗇地灑落在莽莽蒼蒼的東北林海。老莫、譚建業、蘇海棠三人，揹負著幾乎與身體等高的沉重行囊，彷彿三座移動的小山，無言地踏上了那條被濃重露水浸透、蜿蜒伸向未知深處的熟悉山路。
腳下的腐殖層吸飽了水分，踩上去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每一步都異常沉重。冰冷的露水迅速浸透了褲腳和鞋幫，寒氣首透骨髓。八十年代初期，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剛吹拂沿海，對於這深藏於小興安嶺餘脈腹地的原始森林而言，時間彷彿凝固在更久遠的年代。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壯的樹幹上爬滿深綠的苔蘚和地衣，虯結的根系如巨蟒般拱出地面。空氣粘稠而清冽，混雜著濃郁的松脂、腐葉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泥土腥氣。西周靜得可怕，只有他們粗重的喘息聲、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不知名鳥類的淒厲鳴叫，更添幾分深山的孤寂與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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