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和譚建業依言操作，又奮力向下挖掘。泥土變得更加潮溼、粘重。鶴嘴鋤每一次舉起落下都異常吃力。當深度接近西米時，譚建業的手鏟突然“咔”一聲，碰到了極其堅硬的物質。
“到底了？基岩？”他用力刮擦了幾下。
老莫用鋤頭刨開更大一片區域，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緻密堅硬的岩層。
“是原生基岩！”老莫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沮喪，“他孃的，怎麼會是基岩？雷達不是顯示下面有結構嗎？”
譚建業迅速拿起雷達天線，對著剛剛挖開的探方底部以及周圍區域重新掃描。這一次，螢幕上那片清晰的線性輪廓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代表緻密基岩的強反射區域，只在探方邊緣的某一點，殘留著一小塊模糊的、形狀不規則的異常訊號。
“干擾！是強幹擾源！”譚建業臉色瞬間煞白，頹然地放下天線，聲音乾澀，“我明白了…是富含金屬礦物的岩石層！它在地下產生了強烈的干擾訊號，扭曲了雷達影像！我們看到的‘建築輪廓’，很可能是…是假的！是礦脈反射疊加地形形成的假象！”他懊惱地捶了一下地面，“該死！我太興奮了，忽略了深部強幹擾的可能性！”
這一結論如同兜頭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三人心中連日來熊熊燃燒的希望之火。山坳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彷彿是大山無情的嘲弄。失落和巨大的疲憊感洶湧而至，幾乎要將他們淹沒。幾天幾夜的期盼、透支體力的勘探、對重大發現的憧憬，此刻都化為泡影。
老莫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土上，摘下那頂磨損的帆布帽子，用力抹了一把臉，泥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他沉默地望著挖開的深坑和旁邊那些曾讓他們欣喜若狂、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帶榫卯石塊，半晌才憋出一句粗話：“操！白瞎了這些好石頭！折騰半天，挖了個祖宗！”
蘇海棠緊抿著嘴唇，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整個山坳，似乎在重新評估一切。她沒有責備譚建業，作為隊長，她深知在資源匱乏、條件艱苦的野外，誤判有時難以避免。她更在意的是下一步。“冷靜點。地質情況複雜，誤判不是你的全責。建業，再仔細檢查一下這些石塊和周圍環境，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老莫，你也再看看地形，特別是那些石塊最初的分佈位置。”
譚建業強打起精神，帶著一種近乎贖罪的心態，重新跪在探方旁和那幾塊人工石塊邊，用刷子和放大鏡進行地毯式的檢查，連一絲苔蘚的紋路都不放過。老莫則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山坳裡更細緻地轉悠起來，用他那雙慣於在山野中尋找蛛絲馬跡的眼睛，審視著每一處石縫、樹根和土坡。
時間在沉默而壓抑的搜尋中流逝。太陽艱難地爬升，透過濃密樹冠的縫隙投下幾縷稀疏的光柱，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在林間蒸騰起更濃重的溼冷霧氣。
突然，在距離最初發現石塊地點約五十米外，一處被茂密灌木叢半遮掩的、略微傾斜的土坡下方，老莫停住了腳步。他蹲下身，用砍刀撥開幾叢掛滿水珠的刺藤，目光死死盯住了潮溼的泥土和落葉覆蓋的坡面。
“海棠！建業！過來！看這兒！”老莫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不再是純粹的沮喪，而是夾雜著一絲驚疑和發現。
蘇海棠和譚建業立刻奔了過去。
順著老莫刀尖所指，只見在溼潤的褐色泥土和腐敗的落葉間，半掩埋著一個東西——一個鏽跡斑斑、扭曲變形、但輪廓依然可辨的圓柱形金屬罐！罐體大部分被泥土覆蓋，但露出的部分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綠色鏽蝕，頂部有一個同樣鏽死的、小小的金屬旋蓋，罐體上似乎還有模糊的凸起印記。
譚建業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迅速戴上手套，拿起手鏟和刷子，小心翼翼地將金屬罐周圍的泥土和落葉清理開。隨著清理，罐子的全貌逐漸顯露：大約二十釐米高，首徑十釐米左右，標準的圓柱形。當譚建業用刷子輕輕拂去罐體上厚厚的泥鏽時，幾個模糊但勉強能辨認的凸起字元顯現出來：
XXXX廠
7XXXX
軍XX品
雖然字跡鏽蝕嚴重，有幾個字難以完全確認，但核心資訊如同閃電般劈入三人的腦海！
“軍用物資！”譚建業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因為震驚而變調，“這…這是本世紀世紀初期的東西！最多不過西五十年！”
蘇海棠的瞳孔驟然收縮。軍用物品，這遠比他們尋找的千年古物要“年輕”得多，但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被發現，其意義卻同樣非同小可！這絕非古代遺蹟，而是百年內、確切地說是抗戰到解放戰爭不久，人類在此活動的鐵證！
“看這裡！”老莫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指著金屬罐旁邊的泥土。在譚建業清理罐體時，老莫的目光己經銳利地掃向了周圍。就在金屬罐旁邊不到半米的地方，泥土的顏色有細微的不同，似乎曾被翻動過。他用刀尖輕輕一挑，幾塊同樣鏽蝕嚴重、但明顯是人工製品的碎片露了出來——扭曲的鐵皮、斷裂的、帶著鉚釘孔的金屬條，甚至還有一小截朽爛不堪、幾乎與泥土同色的木質手柄殘骸。
“不止一個！像是一堆破爛，被埋在這裡的。”老莫判斷道，“看這埋藏的樣子，不像是精心掩埋，倒像是…像是匆忙丟棄或者臨時掩埋的垃圾。”
蘇海棠蹲下身，仔細檢視著這些鏽蝕的金屬殘片和那個標識模糊的罐子。她的手指拂過冰冷的、佈滿疙瘩狀鏽跡的鐵皮，大腦飛速運轉：“軍用物資…抗戰時期…出現在這遠離邊境、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深處…這絕不尋常！還是有…其他更復雜的原因？”
這個發現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它指向了共和國成立前一段波瀾壯闊卻又充滿隱秘的歷史，其研究價值和社會意義可能絲毫不亞於一個古代聚落！然而，這個發現也帶來了新的、迫在眉睫的問題：線索指向哪裡？是附近還有更多遺存？還是需要沿著某個方向追蹤？
“立刻向指揮部報告這個發現，申請支援和更專業的調查！”譚建業立刻想到了程式。
蘇海棠卻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來不及了，建業。七號營地的‘突破性發現’肯定吸引了所有機動力量和資源。我們之前請求調撥裝置增援這個點的報告，上級都認為證據不足、優先順序不夠，只批准我們三人小組繼續初步評估。現在，我們剛經歷了一次重大誤判，消耗了大量時間和體力，只挖出一個礦脈干擾源。僅憑一個鏽鐵罐和幾塊碎片，分量…恐怕不夠。”她看著手中那個沉甸甸的鏽蝕罐子，感受著它的冰冷和歷史的重量，“指揮部會認為這只是一個孤立的、意義不明的遺棄物，不足以在當下緊急情況下調動寶貴的、己經捉襟見肘的人力物力。我們，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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