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江離，只能壓著心底的恨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走近。
周嘯天今天穿了身藏青中山裝，頭髮抹了髮油，梳得溜光水滑，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看著人模人樣，可那雙眼睛往下耷拉著，陰鷙藏都藏不住。
他先跟馬寶財碰了碰杯，說話的動靜特意往主桌飄，生怕韓秉權聽不見：“老馬這話太對了！韓站長家的千金，配咱們裴副站長，那不是天造地設是什麼？我看啊，喜酒說不定年內就能喝上！”
他這話聽著是捧，實則一肚子壞水。
全站誰不知道，周嘯天最會拍韓秉權的馬屁，也最恨裴敘珩壓他一頭。
他巴不得裴敘珩娶了韓令儀，成了站長的女婿。
一來能在韓秉權面前落個懂事的好，二來裴敘珩被岳丈綁住手腳，他才有機會往上爬，把壓了他這麼多年的人拽下來。
他從來沒把林知微放在眼裡。裴敘珩撿回來的小丫頭，無足輕重，連讓他特意針對的資格都沒有。
他抿了口酒，目光掃過林知微，隨口調笑，全是官場裡司空見慣的客套話，卻偏偏精準踩在了她藏了好幾年的痛處上：
“說起來，等裴副站長安了家，有嫂子管著，林小姐也該早點物色個好人家了。總不能一輩子賴在哥哥家，當個長不大的小丫頭，對吧？”
馬寶財跟著打圓場，笑出一臉褶子：“那是那是！林小姐模樣好學問好，將來找的人家肯定差不了！”
林知微腦子裡嗡嗡的，翻來覆去都是那兩句話。
“等裴副站長安了家”
“總不能一輩子賴在哥哥家”
她藏了好幾年的心事。不敢說出口的那點心思，還有橫在她和裴敘珩之間那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兄妹名分，被這兩句話掀得明明白白，連點遮羞布都沒剩下。
更何況，說這話的人，是間接害死老何的兇手。
各種滋味攪在一塊兒，堵得她喉嚨發緊。
她放下果汁杯，抬眼衝周嘯天笑了笑，嘴角彎著，眼裡半分笑意都沒有，聲音不大，剛好夠周圍湊過來聽熱鬧的人聽清：
“周隊長真是閒心大，自己的前程還沒奔明白，倒操心起別人家的家長裡短了。”
她往前傾了傾身，語氣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詫異：
“也是，畢竟比起查洩密案。抓正經要犯，拍韓站長的馬屁。往功勞簿上湊人頭，確實省力多了。隨便抓幾個路人安個罪名，就能換一身官服，這買賣多划算啊，周隊長說是不是？”
旁邊一桌推牌九的聲音忽然停了。
站裡誰都心知肚明，上個月周嘯天那樁“大功”，抓了幾十個學生小販，硬扣了地下黨的帽子報上去，實則正經要犯半根毫毛都沒摸著。只是大家都明哲保身，沒人敢當眾說破。
周嘯天臉上的笑凝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看著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居然敢當眾揭他的短，把他那點遮羞布直接扯了下來。
杯裡的酒晃出來半滴，落在他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