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半，天剛亮透。
草薙悠踩著田埂往果樹區走，鞋底踩到一塊溼泥，低頭看了一眼，沒管，繼續往前走。
果樹區的霧氣還沒散盡。橙橙果樹叢之間浮著一層淺白色水汽，太陽沒翻過院牆，光線從側面斜著打過來，把水汽染成淡金色。羅絲雷朵族群排成一個不規則的弧形，每隻隔了兩步遠。花瓣一張一合，節奏不完全同步。
他站在田埂邊上沒進去。催化能量一旦中斷就得重新蓄力，他蹲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等。
空氣裡有股溼潤的草腥氣，混著泥土翻動過的味道。最近那隻羅絲雷朵的花瓣根部滲出淡綠色的光點，一粒一粒的，像熒光粉，飄落下來觸到泥面就滲進去了。光點落下的路徑忽左忽右，像在水裡漂著往下沉。每落下一片，那片泥土的顏色就深一截。
羅絲雷朵的催化方式跟美麗花不一樣。美麗花光點是散的，落下來像絨毛緩緩溶解。羅絲雷朵的光點更密，落速更快，像在下一種極細的雨。
等了大約一刻鐘。羅絲雷朵們完成了一輪釋放，花瓣慢慢合攏，張開的幅度收小了。空氣裡漂浮的光點也稀了。他注意到最邊上那隻羅絲雷朵合攏時比其他慢了半拍，花瓣合到一半停了一下才繼續收攏。
族長轉過身來看他。
他蹲下來跟族長視線平齊，指了指自己口袋裡的玻璃瓶，又指了指羅絲雷朵花瓣底部的腺體。
族長花瓣抖了幾下，轉了身，朝族群中央走了幾步。它用花瓣朝向分別示意了幾隻羅絲雷朵。那幾只調整了一下站姿，花瓣根部的腺體開始泌出液滴。
淡綠色的液滴凝成圓粒，順著花莖往下流，在紋理之間繞來繞去，最後聚在葉子基部的凹槽裡。晨光照過來，那窪液體像碎掉的綠寶石，邊緣透著一圈金色光暈。
族長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走過去蹲下，拔出玻璃瓶的木塞，把瓶口伸到葉子底下讓液滴順著葉尖流進去。液滴落進瓶底的聲音很輕，嗒的一聲，像屋簷滴水。等了十幾秒才落下一滴。
接了約小半瓶。他湊到鼻尖聞了一下，氣味很淡，不甜。是植物斷口處那種清爽氣息，沾在鼻腔裡涼絲絲的。
塞好木塞的時候，旁邊一隻羅絲雷朵的花瓣朝著他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動作不大，但能看出來。花蜜的氣味在空氣裡散開，被那隻羅絲雷朵捕捉到了。他看了它一眼，它沒有別的動作，花瓣維持了幾秒那個角度，又慢慢轉回去。
他衝族長點了點頭。族長沒看他，轉身繼續催化去了，花瓣重新張開。
美麗花族群那邊有了動靜。一隻美麗花從族群裡蹦出來，繞著他轉了小半圈，湊到旁邊看了看他手裡的瓶子，又蹦回去跟同伴碰了碰花瓣。過了一會兒，幾隻美麗花圍過來，花瓣邊緣的腺體也開始分泌液滴。
顏色不一樣。羅絲雷朵的是淡綠，清透的。美麗花的是淡粉，偏暖色調，陽光一照透出桃色。花蜜聞著偏甜，一股很淡的花香，跟晨間的草腥氣和泥土味疊在一起，不衝突。
他用第二個瓶子接了小半瓶。接的時候有一隻美麗花湊過來碰了碰他拿瓶子的手指，花瓣觸感像薄絨布，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他把兩個瓶子裝好，站起來。餘光掃到羅絲雷朵族群邊緣有一隻幼體。花瓣比其他的小一圈，也窄一些，顏色偏淺。它沒參與催化，蹲在族群最外圈，花瓣微微張開一個角度，朝向他的方向。他看過去的時候它沒動，花瓣維持著那個角度。他往田埂方向走了一步，它的花瓣跟著偏了一點，又停住。
他停下來看了它一眼。它沒躲，也沒靠近，就是維持著那個角度。幾秒後花瓣慢慢收攏了些，收了一半，又張開一點，像在調整什麼訊號。他沒有靠近，轉身往田埂上走。走了幾步回頭，那隻幼體的花瓣又朝他這邊偏了偏。
回到工作棚，他把兩瓶花蜜並排放在臺面上。光線從窗戶照進來，羅絲雷朵的那瓶淡綠透光，瓶底映出一圈綠色光圈。美麗花的那瓶偏粉，液體稍微稠一點，晃動時瓶壁掛著一層粉色水膜。
他拿了筆記本，在瓶身上分別做了標記。羅絲雷朵寫「淡綠·壯苗」，美麗花寫「淡粉·愈傷」。筆尖劃過標籤紙的聲音在安靜的棚子裡很清晰。他停了一下，腦子裡閃過那隻幼體的樣子。花瓣偏淺，比別的窄小，蹲在族群邊緣的花瓣角度。他想了想，又抽了張標籤紙寫了一個字：「小」。
沒有貼在瓶子上，夾進了筆記本里。
他坐首，意念集中，對兩瓶鎖定了掃描。
系統反饋回來一堆資料。他盯著那些數字看了一會兒，沒細摳每一個值的含義。羅絲雷朵那瓶的資料讀起來有種清冽的勁，像剛掰斷的草莖斷口在舌尖一沾的那種感覺。美麗花那瓶的資料不一樣，讀著溫吞，像含了一口溫水慢慢嚥下去。方向不同，一個往外衝，一個往內收。
他把兩瓶收進架子上層，在筆記本上補了一行：
「淡綠·壯苗，勁偏烈，聞著沖鼻子。淡粉·愈傷，溫和，不刺。比例之後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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