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來，窗外正落著細雨。雨勢不大，淅淅瀝瀝，落瓦聲細碎輕柔，宛如細沙輕撒簷頂。他躺在床上靜聽片刻，辨出雨勢平緩，無需倉促打理農事。後院藥田配有遮棚，果樹區自有羅絲雷朵值守照料。
他依舊早早起身，這般細雨濛濛的天氣，最適合逐一巡視整片農場、核驗全域狀態。
穿衣時，屋外傳來愛管侍輕緩的腳步聲。那聲響極淡，他卻早己聽熟。愛管侍每日五點半準時起身，先查廚房、再理客廳，而後將魔牆人偶自角落喚出勞作。推開臥室門，一隻魔牆人偶正細緻擦拭窗框，另一隻在廚房規整調料瓶，按尺寸依次歸置整齊。愛管侍立在走廊中央，偶爾輕拍一下手掌，兩隻魔牆人偶便順勢微調動作節奏，井然有序。
他從愛管侍身側走過，愛管侍微微側首。他抬手比劃示意外出散步，愛管侍並未阻攔，轉頭朝廚房輕示意，告知他早餐即將備好。他未急著用飯，先出了門。
庭院地面盡數濡溼，磚縫間積著淺淺水漬。豪力在簷下穩做俯臥撐，身處雨幕之外，不受半點淋擾。聽見門響，它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手臂上那幾道劃痕己然結痂。
細雨敲得池面泛起細密漣漪。暴鯉龍潛於水底，僅露半截背脊與尾尖，似在安然沉眠。呆呆王靜伏池心深處，尾鰭沉水，半身輕浮，雙眼慵懶半闔，一派安然。他站在池邊看了一會兒，未去驚擾。
往果樹區去。田埂泥土溼軟黏鞋，每走幾步便需抬腳甩開泥漬。他垂眸細看，左腳鞋底沾泥更厚，想來是落腳地勢稍低、積泥更多。
羅絲雷朵族群散佈在果樹叢間，雨天溼氣氤氳，催化節奏略緩，花瓣未及平日舒展，卻依舊穩步勞作。淡綠色光點自花瓣滲出，落進泥地，綻出細碎光點，轉瞬沒入泥中，被泥土緩緩吸納。族長離他最近，花瓣色澤極深，是那種濃重的玫紅，淋了雨掛著水珠。族長無暇分心，始終專注催化勞作。
果樹區的橙橙果己掛了好幾枚，顏色由青綠轉往橙黃。桃桃果尚小，要等到秋末。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株橙橙果的樹幹，樹皮粗糙，指腹劃過，能觸到上頭細密的突起。
藥田是農場最精細處。六塊田排成兩排，中間一條窄窄的石板走道。他沿著走道從頭走到尾，一塊一塊看過去。
鋸齒毒蕈的傘蓋邊緣生著鋸齒狀細齒，暗灰偏紫，淋了雨，傘蓋上積了一小窪水。他俯身細看傘底菌褶，色澤乾淨正常，無發黑黴變跡象。星砂區的地面散著細碎砂粒，雨天看不出什麼效果，光線不夠。蛇黴果還小，青色的，表面覆著一層黴狀灰粉，他數了數，大概十五六個，比上週多了兩三個。火山紫蕨的葉片邊緣泛著紫紅色，經雨水浸潤，色澤愈發濃郁，較晴天更沉一度。鐵脈毒藤爬滿了架子，葉片硬挺，雨水打上去跟打在鐵皮上差不多，聲響有點脆。石蕊毒苔貼著地面長，淋了雨有點滑，他踩到邊緣時腳下一滑，險些摔著。石蕊毒苔雨天會分泌 pH 值偏弱酸的黏質毒液，接觸皮膚易引發瘙癢泛紅。
美麗花族群在藥田邊緣做日常催化，葉片擺動的節奏並不齊整，整體卻協調。壺壺族群沿著田埂緩緩移動，揹著殼，時不時停一下，往藥草根部泌出泛光的液體。走路草在壺壺腳邊蹦跳，有一隻蹦到了壺壺殼上，壺壺晃了晃，走路草又蹦走了。
溫室溫度遠高於室外，推門一瞬，暖融融的氣息撲面而來。毒薔薇在中間位置，花苞接近正紫，葉片比昨日厚實了些。他蹲下看根部泥土，昨日澆過泉水藥劑的那塊地泛著微光。按了一下，土質溼潤疏鬆，無積水爛根跡象。角落那幾株西林稀有草藥還在適應期，沒蔫，也沒見長。
他沿著圍牆走了一圈，將全貌盡收眼底。果樹區、藥田、池塘、溫室，位置都印在了腦子裡。
回到門廊坐下時，雨驟然停了。上一秒簷角猶有雨絲垂落，下一秒雨勢徹底戛止。空氣水汽氤氳，周遭卻己然一片寂靜。
愛管侍端著早飯出來。一碗粥，兩片面包，一碟醃菜。粥是溫的，麵包新鮮，是魔牆人偶剛烤好的。他坐在門廊上吃。飯匙蛇從牆角陰影裡挪到臺階旁邊，盤著的方向正對著他。
吃完了，他把碗遞給愛管侍。愛管侍接過，轉身端回廚房。他坐了一會兒。雨後的農場比平日安靜，暴鯉龍在池裡翻了個身，水花嘩啦一聲。豪力做完俯臥撐，站起來活動肩膀。羅絲雷朵族群回果樹叢深處，催化暫歇，花瓣合攏。美麗花也收了葉片，安靜站著。
他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點，走進屋裡。筆記本攤在桌上，他翻開，寫了幾行。
“藥田六塊正常。鋸齒毒蕈菌褶正常。蛇黴果15-16個。火山紫蕨雨後加深。鐵脈毒藤硬度不變。石蕊毒苔雨天分泌pH約4會滑。
橙橙果轉色中。桃桃果尚小。毒薔薇花苞近正紫。稀有草藥適應期無變化。
暴鯉龍光澤正常。豪力劃痕結痂。飯匙蛇位移朝向門廊。呆呆王穩定。”
合上筆記本放到桌上。窗外光線亮了些，雲層正在散開。也許下午會出太陽。
他進了乾坤塔。上午巡視己然落幕，下午的農事與研發尚待推進：複檢種植區藥植、調配第西版治療噴霧，再更新培育進度表。
進塔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飯匙蛇還在臺階旁邊，方向對著他，沒動。
他神色平靜，未做多言，轉身邁入乾坤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