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那面牆草薙悠來過好幾回，每次看都覺得不對勁。今天他挎了個布包，裡頭裝著礦洞照片、石牆拓印和那塊暗紅碎石，豪力跟在後面，一路上看見蟲子就想去拍，被他攔了三回。連日雨水浸潤，土路鬆軟泥濘，鞋底沾滿黃泥，步履微滯。
石牆在後山半坡的背陰處，是塊天然立著的巖面，比人高一點，表面坑坑窪窪。當初發現它的時候他還小，只當是塊普通石頭，後來泉石貼上去發過燙，才留意起上面那些刻痕。
他把拓印紙鋪在牆腳，又把礦洞照片舉到跟前。兩樣物件並列對照，紋路骨架全然同源。礦洞地幔巖紋理粗獷雜亂，彷彿是地底岩層抬升時被生生揉皺的痕跡。石牆刻痕為人工刀刻而成，纖細規整，可其彎折走向、分叉角度，卻與礦洞天然裂隙完美契合。
草薙悠把泉石從脖子上解下來，貼到牆面上。泉石甫一貼緊巖壁，胸口便先泛起溫熱，轉瞬巖面應聲升溫，熱度順著刻痕紋路精準蔓延，其餘巖壁依舊冰涼，冷熱邊界涇渭分明。他手跟著刻痕走，走到一道最深的主槽盡頭，泉石燙得他指尖一縮。
他蹲下來盯著那道主槽。槽口被人打磨過，邊緣齊整，不像是自然風化。他伸手摳了摳槽裡的泥，指甲帶出一塊發綠的苔，苔底下還有東西。
草薙悠從包裡摸出個小鏟，把主槽周圍的一片苔慢慢刮開。苔底下露出別的紋路，是另一層刻痕，比表面的細一倍，線如髮絲，交錯著排成網格狀，網格的交點上各有一個小凹點，凹點深淺不一。
他心頭微凜。這是雙層疊刻的手法，先人先刻出細密底紋，再以粗紋覆蓋表層，最後借苔蘚自然遮蔽，層層藏秘。要不是泉石貼上去指出主槽的位置，他未必會去摳這道縫。
豪力在旁靜靜觀望片刻，似是好奇他的舉動，湊近牆根低頭輕嗅。草薙悠拍了下它的腦袋，指了指牆面上那片剛刮乾淨的區域。豪力抬眼看了看，抬起拳頭在巖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叩到主槽正下方那塊石頭的時候，聲音空了，跟別處悶實的叩響不一樣，像裡頭有腔。豪力退後半步，又叩了一下確認，轉頭看草薙悠，拳頭還舉著。
草薙悠伸手敲了敲那塊。空響是真的，牆體在那一塊後面掏了空間，不大，估摸著能塞進一兩塊磚。他沒去撬，祖父層層疊刻、借苔藏紋、暗藏空腔，步步皆是刻意為之，顯然這面牆的秘密，從不允許人隨意窺探。他順著那塊空洞石的邊沿摸了一圈，指腹碰到一道淺淺的縫，石皮跟裡頭是分開鑲著的，像塊蓋子。蓋子上沒把手也沒鎖，嚴絲合縫地鑲著，祖父留了這個口，卻沒打算讓人輕易開啟，得等合適的人、合適的時機。
他坐到牆腳，把照片、拓印、碎石重新擺開，對著牆上的細刻痕一筆一筆看。網格狀的那層，他數了數交點，一共七個深凹，加上主槽盡頭那個燙點，正好八個。七個圍成圈，一個在正下方，跟礦洞石板地圖上那個第八個符號的位置關係一模一樣。
他拿拓印紙蒙上去，把八個點的位置描下來。七個圈點的間距不等，但拐向一致，像被人按著一張現成的圖照描。主槽盡頭那個燙點是第八個，壓在整張網的下沿正中，跟礦洞裡那塊中樞石板上的頂點符號對得上號。草薙悠手指在拓印上劃了一遍，七個圈點連起來是個不規則的環，第八個點吊在環底下，整張圖看著像只倒扣的碗。
草薙悠後背有點發涼。礦洞中樞石板源自超古代，七點匯聚加單點頂點的結構，是他與大悟反覆求證的地脈核心。而後山這面石牆，竟是有人將這套遠古地脈圖譜，原樣復刻於此。
祖父。只能是祖父。石牆是草薙家後山的石牆，外頭人進不來，刻它的人得住在這兒，還得知道信標網路那套東西。祖父是神獸研究者，筆記裡寫過超古代戰爭的框架，留下這面牆不奇怪。祖父生前話少，筆記寫得密，這面牆該是他留給家裡後人的暗信。他研究的那些超古代東西明面上碰不得，就藏在石頭縫裡，等一個看得懂的人來。
他想起礦洞照片裡那層鐵鏽紅的巖，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塊暗紅碎石。牆上的刻痕是人工的記號，礦洞的岩層是自然的痕跡，兩樣東西說的是同一件事：固拉多當年從地底推上來的能量，沿著固定的節點走，這些節點被人一個一個標了出來。泉石是祖父臨走前塞給他的，貼牆會發燙，說明泉石本身也認得這些節點。祖父留石、留牆、留秘辛，所有鋪墊，自始至終都在等他一步步解鎖真相。
草薙悠把泉石重新掛回脖子，貼著皮膚還是溫的。他站起身，把拓印和照片收進包裡，沒去動那塊空腔的石頭。今天該看的看到了，牆的底下還藏著什麼，等他從煙囪山回來，手裡那張網湊齊了再說。
回去的路上豪力走在前頭，忽然停下來嗅了嗅空氣，朝西林方向扭了下頭。草薙悠順著它看的方向望過去，林子深處靜悄悄的，唯有林風穿葉，簌簌作響。他拍了拍豪力的背。
“走吧，沒事。”
豪力扭回頭，甩著胳膊跟上。草薙悠摸了摸脖子上的泉石，那點餘溫順著鎖骨往下去，像有人在背後輕輕點了下。
他今晚得把牆上的刻痕畫進筆記本，八個點的位置和深淺都標清楚。祖父留下的這套隱秘暗號，他如今僅窺得冰山一角，底下還壓著什麼，得一點點摳。
晚飯是愛管侍做的面，清湯掛滷，撒了一把碎蔥花。草薙悠呼嚕呼嚕吃了兩碗，豪力在桌底下啃著它那份樹果，偶爾抬頭看一眼他，又低頭繼續啃。窗外天全黑了，後山隱於沉沉夜色之中，那面石牆靜立原地，藏著層層秘紋，靜待他日揭曉謎底。
他洗了碗，把拓印紙夾進筆記本最後一頁，和礦洞照片並排壓好。明天得給大悟打個電話，牆上的八個點跟礦洞那張網對上了，這事該讓他知道。至於牆後頭那個空腔，先不提，等去了煙囪山手裡證據齊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