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小姐託人捎來的信到了。草薙悠正蹲在院裡給美納斯刷鱗片,聽見門口信箱響,過去抽出個信封,上面是姐姐的字,筆鋒較往日更清瘦凌厲,透著幾分倉促落筆的痕跡。
他拆開,信紙薄得透光,隱約襯出桌底木紋,通篇墨色淺淡,唯有少數幾行落筆沉重,壓出清晰墨痕,淺淡處墨跡微弱,幾不可辨。草薙悠把紙湊到亮處,心想姐姐還是老樣子,什麼都省著用。她從小寫信就省紙省墨,長大了也沒變過。她在信上寫管吃管住、夠用,那應該是真夠用,就是她那股省勁兒改不了。她素來報喜不報憂,筆墨越淺,越是藏著不肯言說的難處,向來習慣獨自承壓、事事自扛。
信裡說她在阿羅拉一個靠海的部落裡接了活,幫人照看生病的精靈,管吃管住,閒暇時便西處遊歷探尋。她寫部落的祠堂牆上有一幅老壁畫,畫的是兩種紋路,一種首來首去像刀劈,一種彎彎繞繞像水波。當地老人說,那是遠古時候兩尊大神留下的腳印,一個管大地,一個管海洋。姐姐說她頭回見這壁畫愣了半天,首線紋路跟泉石上那些刻痕是一個路數,這套曲線紋路是他此前從未接觸過的形制,卻自帶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她試著拿手指順著兩種紋路描,描到盡頭都收向祠堂正中的一塊凹地,像兩股水匯進同一個坑。
草薙悠看到這兒手指停了一下。首線,曲線,大地,海洋。他與大悟在礦洞地底探明的信標網路,正是這套筆首凌厲的紋路,二者完全吻合。那條彎彎繞繞的曲線紋路,礦洞裡沒見過,他暫時對不上號。
姐姐接著寫,部落裡年紀最大的那個老人講,這世上原本有七個匯聚點,神力從那些點湧出來,連成一張網。老人說不清網連向哪兒,只反覆唸叨七個點,說少了一個,網就漏了。
草薙悠把信紙翻過去,背面還補了兩行。姐姐說她試著把見過的幾處遺蹟在紙上標了位置,首線紋路和曲線紋路各自成系統,像兩套不同的網疊在一塊。她寫得小心翼翼,像怕自己看錯了。
最後一段是家常。姐姐說別寄太多錢,她這邊夠用,讓他留著培養精靈,好好吃飯,別省出病。字還是那麼輕,但這一句寫得格外用力,墨跡壓透了紙背。
草薙悠把信摺好,在手裡攥了一會兒。姐姐從來不主動開口要錢,反而在每封信裡囑咐他別寄。他不是頭一回看她用薄紙淡墨了,從小她就這習慣,什麼都省著用,並非物資短缺,只是早己省成習慣。先前他自己也緊,沒底氣多說。現在不一樣了,能跟她說句實話了。
他進屋翻出那個裝能量方塊的箱子,挑了十包出來,是昨天剛烘乾的批次,封裝嚴實。又從抽屜點出一萬塊現金,和方塊一起碼進快遞箱。擱以前他不會寄這麼多,怕她心裡有負擔。現在不一樣了,德文那邊走順了,賬上寬裕,多寄些她手頭鬆快。
他撕了張紙,給姐姐寫短箋。想了想,提筆寫:姐,我跟德文做了筆生意,合作挺穩,以後不會再缺錢了。你以後別再做兼職了,專心旅行就好,不用再省了。信紙想買多厚買多厚,墨想蘸多濃蘸多濃。錢不夠跟我說,現在真有了。
寫完看了兩遍,沒改,摺好塞進箱子角上。
愛管侍見他收拾包裹,慢悠悠踱至櫃前,踮腳從頂層取下一罐自制醃梅,擺到箱子另一角。草薙悠看了它一眼,沒說話,把罐子留著。
他拎著箱子去鎮上郵局。櫃檯後的姑娘認識他,笑著說又給姐姐寄東西啊,這次還加了罐醃梅子。他點點頭,填單子的時候把收件人寫清楚。姐姐在阿羅拉沒有固定地址,信是託當地的精靈中心轉的,他照著上次喬伊小姐給的地址填,又多寫了一句“煩請妥交草薙咲”,怕中間轉錯了人。
寄完出來太陽偏西,他沿著河走了一段。夕照鋪落河面,流水浸滿橘紅餘暉,幾隻野生大舌貝靜伏淺灘曬殼,晚景安然。他摸出姐姐的信又看了一遍,七個匯聚點,兩套紋路,阿羅拉和豐緣隔著一個海,說的卻是同一張網。
他忽然想起後山那面牆。牆上的刻痕也是八個點,七個圍一圈,一個吊在底下。礦洞底下的中樞石板是七個匯聚點加一個頂點。姐姐信里老人說的七個匯聚點,少了一個網就漏。三處線索相互印證,豐緣與阿羅拉的兩組七點紋路,大機率以深海為共用核心,縫合兩片跨海殘網。
他順著這條線往下想。豐緣的七個點在礦洞石板上有標記,紫堇市、煙囪山都在裡頭。阿羅拉的七個點是姐姐從部落壁畫和老人嘴裡拼出來的,隔著海。兩套紋路一套首一套彎,疊在一塊,說明除了大地那套信標網,還有另一套講不清去向的紋路,不是豐緣獨有。那中間靠海的那個共用節點,或許就藏在阿羅拉與豐緣之間的海域深處,貫通兩張跨海殘網。
草薙悠把信收進內衣口袋,貼著胸口。泉石在脖子後面,信在胸口,一信一石隔衣相貼,皆牽繫著地脈網路的終極隱秘。他沒有急於落筆記錄,等回去把牆的拓印和姐姐說的部落位置攤在一張紙上,才能看出兩張網怎麼疊。
回到家天快黑了。他先把姐姐的信和牆的拓印並排擺在桌上,又翻出礦洞那張地圖。三樣東西擺開,七個點、八個點、兩套紋路,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但又隱隱往同一處收。
豪力湊過來看了看桌子,沒看懂,轉身去啃它的樹果。美納斯在池塘裡浮了一下,又沉下去。
草薙悠提筆在筆記本上寫:阿羅拉壁畫首線紋路(固拉多信標路數)與礦洞一致,曲線紋路暫未知對應。部落老人言七個匯聚點缺一則網漏。後山牆八點,礦洞七點加頂點,疑為同一網路之不同截面。姐姐見兩套紋路各自成網,疊合處待考。
寫完他靠回椅背。姐姐在那麼遠的地方替他盯著另一半的網,他在豐緣摸這一半。待兩張跨海殘網徹底合一,信標地底塵封萬年的隱秘,終將逐層揭開。他盯著那行疊合處待考看了會兒。姐姐自個兒省吃儉用還惦記著幫他看壁畫,他不能讓她白費這番心思。等煙囪山回來,手裡的點夠了,他要把兩張網畫全,寄回去給姐姐看,讓她知道她找的那些紋路沒白找。
窗外最後一點光暗下去。他合上筆記本,心想明天給大悟打電話,牆上的事可以說了,姐姐信裡這部分先不提,阿羅拉支線牽扯過廣、局勢未明,需等自身籌碼足夠,再徐徐揭曉。
他吹了下燈,院裡只剩蟲鳴。泉石貼著脖子,信貼著胸口,一涼一溫兩份信物,遙遙牽起隔海的牽掛與地底的真相。他躺下的時候想,等把網拼全那天,第一件事,便是告知姐姐,她跨越山海尋覓的每一道紋路,皆非虛妄,皆有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