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窗外的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落在床尾。草薙悠翻了個身，泉石壓在枕頭邊的衣服裡，涼涼的，貼了一夜。他伸手摸過去，那點溫意比昨夜實了些，像地底有什麼在慢慢醒。
洗漱完，他坐床邊把行李袋重新理了一遍。西顆水之石用布兜著，塞進夾層貼身。筆記本攤開，昨兒礦洞第西層記的那幾行又看一眼，美納斯貼著水之石那陣顫，他描了半頁。豪力在門邊蹲著，寬肩膀抵著門框，見他理完，咧了咧嘴，像催他快些。
樓下餐廳草薙悠胡亂扒了碗粥，豪力蹲在桌邊，把大悟給的飯糰一口吞下，腮幫鼓著嚼。窗外的天還灰，鎮上的燈沒全滅，幾輛早起的車從街口過。他看了眼牆上的鐘，離大悟說的出發還早，可這趟出門的弦繃著，坐不住。
樓下大悟己經等著，車後廂敞著。豪力跟在草薙悠腳後頭，寬肩擦過門框，頓了頓才擠出去，咧嘴哼了聲，像嫌門窄。草薙悠拍了下它厚實的胳膊，它收了勁，順著車邊蹲下，等他開門。
路上大悟沒多話，只說煙囪山離城不算遠，午後能到半山腰的考察點。草薙悠靠在副駕，看窗外樓房退成平房，平房退成田埂，田埂外頭就是灰綠的山影。胸口一下下跳著，越往山的方向，那頻率越清楚，像有人在遠處敲他的肋骨。
美納斯的球在腰側，隨車的顛晃輕輕碰他。這趟帶它，本是想看它在真地脈節點前能探多深。昨兒在礦洞第西層它貼著水之石那陣顫，比在農場池塘裡引水時還細，他記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回來還得再描一遍。
車出城沒多久，後視鏡裡多了一道灰影。一輛灰撲撲的貨車，胎舊，漆掉了一塊，老跟著，不近也不遠。草薙悠沒聲張，只把泉石往衣領裡按了按。那車他認得輪廓，昨兒礦洞口外頭晃過的影，也是這路數。
大悟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手搭著方向盤：後頭那輛，跟了一路了。草薙悠說，從出城就跟。大悟嗯了聲，車速沒變，只把後視鏡角度撥了撥，讓那灰車始終在框裡。
車過鎮尾的集市，攤子還沒擺全，幾縷熱氣從豆漿鋪子裡飄出來。豪力在後座探了探腦殼，又縮回去，寬肩頂著車頂。草薙悠看窗外，樓房矮下去，變成帶院落的平房，平房後頭是成片的菜地。那節奏在衣領裡一下下，頻率跟著地勢往山的方向走，越近越清楚。
到了山腳，路窄了，灰車被甩在後頭一段。大悟把車拐上進山的岔道，土路顛，豪力在後座繃了繃腿，寬肩頂著車頂，咧嘴悶哼了一聲。草薙悠回頭敲它腦門，它收了勁，攥著前座底下的安全帶隨手甩了兩下，帶子啪啪響。
半山腰有個碎石鋪的平臺，大悟把車停了，說這處能看見外圈的弧線。草薙悠拎了行李袋下來，山風迎面，涼得人一激靈。胸口猛地跳了一下，頻率拉得長，像有人在地底劃了道弧，正從他腳底下繞過去。
他蹲下，手掌貼著地。碎石子硌著掌心，涼意順著掌紋往裡鑽。那股頻率繞著彎，一圈圈往外擴，跟他在礦洞底摸到的中樞石板紋路一個走法。他想起牆上的刻痕，七圍一圈一吊底，那八點排布，順著這道弧，剛好能接上。
大悟在旁邊蹲下，遞過水壺：你感覺到了？草薙悠接了水壺，沒點頭也沒搖頭，只說，這山底下空的，比礦洞大。大悟笑了下，說，固拉多睡的地方，能不大麼。草薙悠沒接這話，只把掌心那點涼記牢。
灰車沒上來，停在山腳路邊。草薙悠餘光掃見車斗裡探出半截工裝袖子，帽簷壓著，沒露臉。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土，把行李袋攬緊。那人沒動，像是等他們往山裡走，等他落單的那一刻。
大悟鎖了車，把登山繩往肩上一搭：咱倆綁一根，省得走散。草薙悠把手遞過去，繩圈套在腰上，另一頭系在大悟腰間。泉石貼著胸口，一下下，替他數著往上的步子。
山道陡，碎石滑。豪力走在前頭，寬腳掌踩得穩，偶爾回頭咧嘴催他快些。草薙悠喘著氣，看腳邊草葉裡鑽出的小蟲，看巖縫裡滲的水珠，看遠處雲壓在山尖上不動。那些細碎的念頭跟腳步攪在一塊，慢慢把後脖那點發癢壓下去。
平臺上頭還有一段才到考察點。大悟說今兒不急著下地底，先在外圈把弧線走向摸清楚，明日再入中心。草薙悠嗯了聲，手按著行李袋裡的西顆水之石，涼意透過布，貼著心口。這張網缺的最後一塊，就拴在山頂底下。
風裡的土味重了，混著草和鐵的氣。草薙悠吸了口，那頻率從腳底爬到胸口，跟那節奏纏在一處。他沒回頭看山腳的灰車，只把繩圈攥緊了些。有人不想他補這張網，他便偏要補齊。
日頭偏西時，他們到了考察點的木屋。大悟推門，灰塵撲下來，豪力在門口打了個響鼻，寬肩堵著門框沒往裡擠。草薙悠先進去，把行李袋放平，黑暗裡那把節奏跳得穩，像認了這山。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舊帳篷。大悟把燈點上，油燈黃光晃在牆皮上。草薙悠靠在桌邊，把胸口那節奏按了按，那頻率纏著地底的圓，跟牆刻痕的八點慢慢疊。他沒出聲，只把這道弧記進骨頭裡。這一趟出門，取石、進山，樁樁按他想的落了地，偏有人一路剪線，可線頭在他手裡，帶回農場，藏進空腔，誰也剪不動。
他想起礦洞底那塊中樞石板，紋路跟這山的弧一個走法。想起牆上的八點刻痕，七圍一圈一吊底，順著這道弧剛好擺上。三處說法，到這地底的圓裡拼成了整張。祖父立那道牆時，該也是這般，把網藏在後山，等後人來取。
夜裡山風繞著木屋轉，帶進草和鐵的氣。豪力在牆角蹲著，馬步收了，靠牆打盹。草薙悠把筆記本掏出來，就著燈把平臺的弧線補了幾筆，那彎的走向他畫得熟了。那節奏在衣領裡跳得穩，一下下，替他記著這地底的弧。這一趟出門，取石、進山，樁樁按他想的落了地。明早進中心，那張網缺的最後一塊，就拴在山頂底下。
畫完合上本子，他靠牆閉眼。明早，進中心。
（為鎏十一加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