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落難廣州站周向陽在售票口買了一張去漯河的票，到漯河又轉車擠上去廣州的綠皮火車，在路上晃了兩天兩夜。等他腳踩上廣州站臺，柏油路燙得發軟，熱氣直往褲管裡鑽。
車廂裡的人呼啦啦往外湧，扛蛇皮袋的。拎布包的擠成一團，汗味混著煤煙味，悶得嗓子眼發緊。周向陽把蛇皮袋往懷裡緊了緊，順著人流往外挪。
剛擠出檢票口，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撞他的是個穿灰夾克的瘦子，頭也不回扎進人群，眨眼就沒了影。
周向陽腳步沒停，往前走了十幾步，伸手摸上衣內側口袋。
空的。
裝著六十三塊六的工資袋，沒了。
他站住腳，回頭掃了一眼。人頭攢動，吆喝聲。喊叫聲。廣播聲混成一鍋粥，哪還找得到那個灰夾克。他沒喊，也沒追，轉身往車站廣場角落走去。
廣州火車站這地方，每天湧進來幾萬人，本地人從不多停。停下來的，全是沒處去的外地人。
廣場的水泥地磨得發亮，到處是痰漬。菸頭。啃剩的甘蔗渣。周向陽找了根電線杆，把蛇皮袋墊在屁股底下，抱著膝蓋蹲下來。水泥地發燙，隔著褲子往肉裡滲，蹲久了膝蓋發麻，小腿肚子一抽一抽的。他換了個姿勢，把腿伸直。
兜裡就剩三個一毛的鋼鏰，攥在手心冰涼，邊緣硌著指腹。
太陽正毒，曬得後腦勺發脹，汗順著後背往下淌，衣裳溼了一片。胃裡空得發酸，一陣陣往上泛酸水。旁邊賣盒飯的推車過去，飯盒蓋子碰得哐啷響，飄來米飯炒菜的油煙味，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大得旁邊人都聽見了。
他沒往那邊看，低著頭，手指捻著鋼鏰。三個鋼鏰，一碗涼茶兩毛，一個饅頭三毛，撐死能頂兩天。
廣播裡飄來聽不懂的粵語，拉客住宿的婦女來回竄，見單身男人就湊上去：“住宿啊老闆，五塊錢一宿，有熱水。”拾破爛的老頭揹著蛇皮袋翻垃圾桶，塑膠瓶碰撞發出空洞的聲響。
太陽慢慢往西偏，風帶了點涼意。周向陽正盯著腳邊的菸頭出神，眼前的光忽然被擋住了。
他抬眼，看見個穿夾克的男人站在跟前。夾克洗得發白，右邊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抬手按了按。男人沒說話，伸手遞過來個白麵饅頭。饅頭涼了，但還軟乎，表皮沾了點灰，帶著點體溫。
周向陽沒推辭，也沒說謝，接過來咬了一大口。饅頭渣掉在衣襟上，他抬手捏起來填進嘴裡，嚼得很慢。幹饅頭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唾沫一點點把麵疙瘩泡軟了才嚥下去。
“俺是鄲城的，聽你口音像俺那邊嘞？”男人往他旁邊一蹲，自己也摸出個饅頭啃了一口，聲音帶著豫東老家的調調。
“項城嘞。”周向陽含糊應了一聲。
“我就說嘛，跑不了豫東那片。”男人咧嘴笑，露出兩顆發黃的牙，“俺叫鄧永梁，道上朋友給面子叫一聲老騷。你叫啥？”
“周向陽。”
鄧永梁點點頭，眼睛在周向陽臉和蛇皮袋之間來回轉。他先問周向陽是幹啥的，周向陽只說剛來，啥也沒幹。鄧永梁這才東一句西一句扯閒篇，說自己三進宮，啥樣的人都見過，廣州這地方他熟得很。
周向陽沒接話，靜靜聽著。他尋思，這人三句話不離牢裡的事，是個老手，也是個嘴上沒把門的。
鄧永梁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抹了抹嘴，手指頭戳著地面開始比劃：“擱這廣州站蹲著，得懂規矩。
頭一條，防聯防。晌午頭沒人管，天一黑聯防隊就出來了，手裡拎電棍，專抓沒證沒工作的人。抓住揍一頓，送收容所，要麼遣返，要麼送去修鐵路。咱一個老鄉肋骨斷了兩根，躺了半年才能下地。”
“第二條，避黑店。廣場上拉住宿的，五塊十塊一宿，全是坑。等你睡死翻你包，沒包就扒你衣裳，連你的鞋都給你拿走。真要住，往市區走，找國營招待所，貴是貴點，安全。”
“第三條，認地盤。這廣場分好幾片，賣盒飯的一片，拉客的一片，拾破爛的一片，小偷也各有各的地界。瞎竄闖進別人地盤，挨頓打算輕的，捅你兩刀扔路邊都沒人管。這邊歸誰管你別問，問多了招禍。”
他說著朝東邊努了努嘴：“那邊賣盒飯的，山東人，帶一幫親戚，外人插不進手。西邊拉客的，本地人，地頭熟，惹不起。”
鄧永梁說著說著，隨口提起來：“其實擱這兒混，撐死弄個溫飽。以前俺跟朋友去過邊境，能弄到軍用硬傢伙，倒一手比在這兒蹲半年都多。那才叫得勁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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