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四個人陸續醒來。前兩夜連著跑，都睡得死。韓壘先起的，蹲在院子裡拿水澆了把臉。鄧永梁最後一個從屋裡出來，褂子皺巴巴的，領口歪著，眯著眼在牆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
周向陽坐在堂屋門檻上，鞋底磕著磚沿，把昨晚落褲腿上的碎菸葉拍掉。他等鄧永梁眼睛完全睜開，才開口：“今天歇夠了，晚上往南走一趟。”
“往南？”鄧永梁在院裡站住了。
“綠洲南邊，往陳州方向那段路。昨晚上車往回開的時候我隔著車窗掃了一眼，路面窄，彎道有一處，兩邊都有地，撤起來快。幹完這趟就不在綠洲附近再動了。”周向陽說話的時候沒看他，盯著院子外頭的土路。
韓壘蹲在屋角，拿一條幹布擦槍管。他問了一句：“誰去踩的點？”
“我大致的掃了一眼，能蹲人，天黑直接過去。”周向陽說。
韓壘把槍管擦完，對著光看了看，站起來說了句：“晚飯前把車油加滿。”
下午三點多，張果強蹲在車頭前面拿扳手擰了擰前輪螺絲，晃了一下輪胎確認沒問題，才直起身把工具收進後備箱。
韓壘把兩把槍都拆開擦了一遍，布條從槍膛里拉出來，對著亮處看灰跡，確認乾淨了才裝回去。
鄧永梁在屋裡翻了一圈，把前兩趟攢的零錢攏了攏，數清楚數目，重新壓回磚頭底下。周向陽坐在門檻上，煙抽得慢，菸灰攢了長長一截。
六點半，天色暗下來。四個人吃了點乾糧，韓壘把槍別進後腰，又往褂子內兜裡塞了兩塊乾布。張果強把車打著，掛空擋熱了會兒車，腳踩著剎車聽發動機聲音，聽了一會兒才熄火，等周向陽他們上車。
七點剛過，天色徹底沉下來。張果強開車，順著村道往西北繞，車燈關著，藉著路面的灰白色勉強分辨方向。沒走大路，繞了將近兩個鐘頭，才摸到周向陽說的那段路。
張果強放慢車速，路邊是一排楊樹，樹後面是乾溝，溝底長滿野草。道路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朝向西南，但路肩窄，大車過彎必壓中線。周向陽讓張果強把車頭扎進路邊一處空地裡，地頭有一條拖拉機碾出來的土路，車停進去，從外面看不出來。
車停穩之後，四個人沒有立刻下車。韓壘坐在後排，透過車窗往路面上看了大約兩分鐘，確認沒有來往車輛，才推開車門。
周向陽從副駕下來，站在路邊來回走了一趟，又退回溝沿上蹲下來，面朝南邊來車方向。韓壘蹲在他北邊十幾步遠的位置，手搭在膝蓋上，視線從楊樹縫隙裡鎖住路面。
鄧永梁蹲在最外側，面朝來車方向，捏著煙，沒點，手裡的打火機一直在指腹間來回轉。
張果強坐在駕駛座上沒熄火，腳搭在剎車上，車窗留了半指寬的縫，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遠處乾溝裡野雞叫了兩聲，聲音乾澀，隔了一會兒又叫了兩聲。韓壘偏過頭盯了一會，確認是野物，才重新轉過來盯著路面。
過了一會，一輛警車閃著警燈，順著路從北往南慢慢開去，過了半個小時，又閃著警燈回來，明顯是在巡邏。
等了不到一小時，南邊路上兩道車燈由遠及近，拐過彎道，光柱貼著路面鋪過來。是一輛廂式貨車，車身高，輪胎碾過路面發出持續的嗡嗡聲。過彎的時候貨車自然往中線靠，車身傾斜，外側車輪壓著路肩邊沿的碎石，細碎石子被碾得彈開，噼裡啪啦往下掉，有幾顆滾進乾溝裡砸在草葉上，聲音在夜裡很輕但很清晰。
周向陽向韓壘比了個手勢。
韓壘從溝沿上站起來，一步跨上路面，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從後腰抽出槍，槍管朝下，在車燈照過來的同時抬起來，水平對準駕駛室。動作不快，像提前算好了時間。
貨車司機看見路面上站著一個人，手裡舉著槍，一腳剎車踩下去。輪胎拖出一截短促的摩擦聲，車身頓了一下，停住了，車頭距離韓壘不到三米。駕駛室裡的司機沒有熄火，雙手舉在方向盤上方，手指張開，掌心朝外。他嘴巴動了動，沒出聲，眼珠子在韓壘和路邊之間來回跳了一下，落在韓壘得面罩上定住了。
韓壘沒動。他手裡的槍口朝下偏了十幾度，沒有一直頂著駕駛室，但槍管始終沒有離開司機的視線範圍。他站在車燈照射範圍的正中間，身影被光拉長，拖到後面的路面上。
鄧永梁從路邊另一側繞出來，快步走到副駕那邊，一隻手搭上車門把手。他回頭看了韓壘一眼，韓壘沒看他，槍管輕微晃了一下，示意可以動。鄧永梁拉開車門，司機樓裡的燈亮了一下。
“錢在哪？”鄧永梁問。
司機下巴朝座位底下一努。鄧永梁彎腰把座位掀起來，底下是一個布兜，袋口紮了一個活結，他解開，手電筒光掃進去，十塊。五十。一百都有，舊票子，皺的皺，卷的卷，正面反面混雜在一起。他伸手進去把整袋抓出來，手掌用力握了一下，確認厚度，直接塞進帶的帆布袋。順手在座位底下摸了一圈，又快速掃了一遍駕駛臺——沒有多餘的東西。
鄧永梁退下副駕，在車門前站了兩秒，看了一眼司機，確認對方沒有動作，才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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