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甜的，我特意做的低脂清淡口，不會膩，也不影響恢復。”
顧魏垂眸，視線落在那塊綿軟的布丁上。
他有著重度潔癖，行事向來恪守原則，行醫多年，從不收下任何患者的饋贈，吃食更是底線禁區。無論是同事聚餐分享的甜點，還是患者家屬送來的瓜果禮品，他都會乾脆婉拒，界限劃分得涇渭分明。
可此刻望著女孩纖細單薄的手腕，望著她眼底不含任何私心的澄澈笑意，那句習慣性冰冷疏離的拒絕，死死卡在喉間，遲遲沒能說出口。
整整三個月，他都困在自我禁錮的牢籠裡。耳邊充斥著惋惜、非議與試探，往來的病患和家屬絡繹不絕。旁人靠近他，或是敬佩他昔日的天賦，或是同情他如今的落魄，更多的是需要依仗他精湛的醫術。
從來沒有人關心他累不累，在意他封閉壓抑的情緒，更沒有人捧著親手製作的點心，不帶半分功利心思地寬慰他。
阮軟就像一陣猝不及防的晚風，吹散了包裹著他的厚重陰霾。
顧魏緊繃的肩背悄然放鬆，沉寂己久的心湖再起細碎漣漪，就連封刀之後時常麻木僵硬的指尖，都漫上一絲淺淺暖意。他沉默兩秒，嗓音比之前柔和不少，褪去了全然的職業疏離，添了幾分細微的縱容：
“不用了，謝謝。”
依舊是拒絕，卻不復往日的冷硬決絕。他沒有立刻抽身離開，目光仍舊落在阮軟溫順的眉眼間，安靜等候她的反應。
阮軟沒有流露半分失落，更沒有糾纏不休，乖巧地應了一聲，收回手將小勺輕輕放回盒子，動作輕柔克制，生怕打擾到他：“好，那我不勉強顧醫生了。”
“就是看你一首蹙眉，神色疲憊，想著讓你嚐點甜的，稍微放鬆一下。”
在她眼裡，他不是跌落神壇的天才醫生，也不是困在心魔裡的失意者，僅僅是一位整日奔波、需要片刻溫柔喘息的普通人。
顧魏心口猛地一顫。
他見慣了人情功利，看透世間冷暖，第一次被這樣毫無所求的溫柔包裹。沒有索要回報的目的，沒有帶著同情的打量，也沒有探究過往的好奇，只是純粹體恤他連日的疲憊。
“我沒事。”他低聲開口，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不自覺帶上叮囑，“你剛確診闌尾炎，少吃生冷甜食，安心靜養儲存體力，方便明天手術。”
話語還是醫生的本職叮囑，語氣裡卻多了獨一份的溫和。
“我知道的，就小口嚐了一點，不會不聽話。”阮軟彎了彎眼，“等我術後痊癒，再做些養胃的小點心帶給顧醫生，專門為你做的，不算外人饋贈啦。”
顧魏正準備再說些什麼，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利落的高跟鞋聲傳來，裹挾著職場女性獨有的強勢清冷，高浠推門走入。她一身整潔白大褂，長髮利落束起，眉眼銳利幹練，是消化外科能力出眾的女醫師。
她本順路查房，瞥見這間病房亮著燈，可看清屋內場景時，腳步驟然頓住。
素來清冷寡言、與人保持距離的顧魏，正垂眸看向病床上的小姑娘。平日裡縈繞在他周身的冰封疏離消散殆盡，眼底是難得一見的柔和耐心，周身壓抑的低氣壓也蕩然無存。
病床上的阮軟身著連衣裙，容貌柔美溫順，仰頭看向顧魏的眼神乾淨又帶著淺淺依賴，乖巧得不像話。
房間裡鬆弛柔和的氛圍，是高浠共事多年，從來都沒能在顧魏身上感受到的。就算是兩人搭檔手術最默契的時期，顧魏對待她也永遠公事公辦，恪守同事距離，從不會流露這般鬆弛的溫柔。
一絲陰霾與醋意悄然掠過高浠眼底。她緩步走近，目光不動聲色掃過阮軟，最終落回顧魏身上，語氣維持著職業平穩，暗藏幾分試探：“顧魏，查房結束了？我來核對一下明天的手術排班。”
顧魏聞聲回頭，神色瞬間迴歸平日的清冷端正，方才對阮軟的溫柔盡數收斂，切換成同事間標準的公事公辦模式：“嗯，這位患者阮軟，急性闌尾炎，明天上午手術，排班我發到科室群裡了。”
簡短的工作對接，界限分明。可這份鮮明的態度落差，讓高浠心裡的不適感愈發濃烈。
她側頭打量阮軟，女孩年紀不大，長相過分出挑，眉眼溫順無害，一副柔弱需要被保護的模樣，眼神澄澈得挑不出半點毛病。可高浠心底卻沒來由生出強烈的危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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