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氛圍隨著高浠這句帶了譏諷的話音驟然凝固。
空氣中淡淡的布丁奶甜氣息縈繞不散，反倒將兩人之間隱晦的對峙襯得更加顯眼。
顧魏眉頭微蹙，並不喜歡眼下這種緊繃的氛圍，更反感高浠把私人情緒摻進醫患溝通裡。行醫多年，他一首堅持公私分明，對待所有患者都力求一碗水端平，不會存有半點偏袒。
可方才脫口而出下意識維護阮軟的舉動，連他自己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很難釐清這份破例的緣由。或許是阮軟太過乖巧懂事，柔軟的模樣讓人心裡本能地心軟；又或許在這三個月灰暗封閉的日子裡，這份不含試探、同情，不帶任何索取的溫柔，猝不及防擊穿了他長久冰封的心防。
高浠捕捉到他轉瞬的失神，心裡的酸澀與失落越發洶湧。她視線再度投向病床邊垂眸安靜的阮軟，語氣聽似平淡，內裡卻依舊帶著敲打：
“術後忌口一定要嚴格執行，甜食、油膩、生冷全都不能碰，安心靜養，儘量別給科室增添額外麻煩。”
“我都記下了，多謝高醫生。”
顧魏打算結束這場摻雜私人情緒的對話，收回目光落在阮軟身上，切換回沉穩溫和的醫囑口吻：
“好好休息，今晚少飲水，儘早入睡，明天術前我會再來查房。”
“好。”阮軟輕輕應聲，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目光落在他帶著疲憊的眉眼間，叮囑的話語依舊輕盈自然，“顧醫生也早些休息，別太過勞累。”
這份關心自然又綿軟，沒有刻意討好的刻意感，像是發自本能的善意。
顧魏的心泛起一陣細微的波瀾，微微頷首，便不再多話。
兩人並肩走出病房，房門合上，隔絕了室內暖光，也隔開了阮軟溫順柔和的視線。
冷調的廊燈將空曠的長廊襯得格外冷清。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片刻，高浠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語氣裡裹著積攢許久的試探和不甘：“顧魏，你對這位患者，實在是特殊過頭了。”
同窗十年，共事七年，她太清楚顧魏恪守的所有原則。重度潔癖讓他從不收下外人食物，理智的職業底線讓他永遠公私分明，絕不會為旁人打破行醫規矩。但今天，他不僅縱容了患者的親近，還當眾出言維護，這份待遇，是她陪在身邊多年都從未擁有過的。
顧魏腳步沒停，神色淡然地回應：“她年紀不大，不必過分嚴苛。”
一句輕飄飄的解釋，試圖掩蓋所有的破例行為，可就連他自己都清楚，這套說辭並不具備說服力。科室裡聽話的患者不在少數，他從來沒有對誰給出過這般不一樣的態度。
高浠停下腳步，望著他挺拔卻疏離的背影，心底酸澀翻湧：“梁老師離世之後最難熬的這三個月，我一首陪在你身邊，看著你封刀消沉，小心翼翼地陪著你，從不敢輕易打擾惹你煩心。顧魏，你封閉自我這麼久，隔絕了所有人的靠近，為什麼唯獨對她不一樣？”
話音很輕，藏著隱忍多年的情愫與委屈。
顧魏腳步頓住，側過頭看向她，眼底只剩禮貌的疏遠：“我們只是常規的醫患關係，我一向公私分明。”
“常規醫患？”高浠自嘲地勾起唇角，“普通患者能讓你眼底流露柔和？能讓你為了她反駁同事？能讓你卸下常年包裹自己的冰殼？”
句句都戳破了現實。
顧魏陷入沉默，無從辯駁。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不明白為何唯獨面對阮軟，會丟掉一貫的冷靜和邊界感。
良久，他只輕聲開口：“天色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習慣性迴避情緒糾葛，就像當初迴避手術檯，迴避內心的愧疚心魔一樣。
看著他迴避問題的態度，高浠的心徹底涼了下去，她輕輕頷首，不再多說半個字，轉身默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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