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2章
京漢鐵路線繼續承擔著賑災物資的運輸任務,沿線各站人手緊張,有的站點甚至連夜趕工加固路基和道床,確保滿載物資的列車能夠安全透過。
沿途的百姓也開始主動參與卸貨、轉運、搬運物資的工作,有時候一列滿載的賑災專列剛在站臺停穩,站臺上的工人和趕來的民夫便排成幾列長龍,將糧食、藥品和衣物從車廂卸下,再裝上前來接應的馬車或騾車。
車伕們調整好綁繩,確認貨物捆紮結實後便揚鞭啟程,沿著官道分散往各個安置點駛去。
在安陽站負責排程物資的官員姓吳,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從水災發生後就沒回過家。
他白天盯著裝貨卸貨,晚上核對清單,有時候剛躺下又被叫醒起來處理急件。他媳婦託人捎過兩回換洗衣裳,有一回還夾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幾個字:“家裡都好,你安心。”
吳官員把紙條看了一遍又一遍,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又去站臺看下一列車的裝載情況了。
他站在站臺上,望著車廂裡一袋袋壘放整齊的糧食和藥品,心裡忽然覺得踏實了些。
他知道那些東西會送到需要它們的人手裡,而他只要確保它們按時出發,就已經算是替那些受災的人盡了一份力。
夕陽西下,帳篷區裡的光線開始變柔和,長長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面上,在晚風裡晃動。
炊煙又升起來了,比傍晚時更濃一些,夾著煮粥和炒菜的香味,混在暮色裡,讓人分不清是煙火氣還是泥土氣。
趙老栓的帳篷門口也生了一小堆火,同村的幾個年輕人圍坐在旁邊,鐵鍋裡煮著雜糧粥,旁邊還烤了兩塊幹餅。
火光映在趙老栓的臉上,那些被風吹日曬刻下的紋路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深了幾分,而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中微微發亮。
一個年輕人把一塊烤好的餅遞給他,他接過來,掰了一半,慢慢嚼著。
餅烤得微微發焦,嚼起來帶著一點焦香。
有人問了一句:“老伯,水退完了,您還回去嗎?”
趙老栓嚼了一會兒,嚥下去才開口:“回去。地還在。”
那個年輕人沒有接話,低著頭撥了撥火堆,火星濺起來,在空中閃了一下又滅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也回去。”
趙老栓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低頭嚼那塊餅。火堆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有人在遠處吹笛子,曲調斷斷續續,飄在晚風裡,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線。
那天晚上,帳篷區有個孩子在泥地上畫了一幅畫,用手指在潮溼的泥土上勾出歪歪扭扭的線條——一條寬寬的橫線,橫線上面畫了幾個尖角,像屋頂,又像山的形狀,橫線下面畫了幾條彎彎的短線,大概是波浪。
他蹲在地上畫了很久,反覆擦掉又重畫,終於畫出一個勉強看得出輪廓的圖案,然後在旁邊加了一個小人,也是用指尖勾出來的,線條簡單,圓圓的腦袋,細長的四肢,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隨手留下的痕跡。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後蹲回去,又添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短線條。
直到母親在帳篷口喊他的名字,他才站起來跑向帳篷,留下一地淺淡的印跡,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裡,像一句還沒寫完的話。
一個路過的老人低頭看了一眼那幅畫,又看了一眼那孩子跑去的方向,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後彎下腰,伸出食指,沿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描了一遍,像是在辨認那些線條的含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