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6章
黃河下游,歸德府境內,朱家渡。
這個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沿著河堤錯落分佈。
堤壩外側是一片片莊稼地,種著高粱和豆子,長得正旺。
今年雨多,莊稼長得好,村民們都說是個豐收年。
可老莊稼漢趙老栓心裡不踏實。他從六月就開始睡不著覺,每夜都去河堤上走一圈,看看水漲了多少,看看堤壩有沒有滲水的地方。
他六十多歲了,在黃河邊上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三次決堤,每一次都慘不忍睹。
今年的水勢,比那三次都大。
七月十五那天的黃昏,趙老栓像往常一樣扛著鐵鍬上了堤。
河水渾黃,比前一天又漲了不少,水面離堤頂不到三尺了。
浪頭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翻滾。他沿著堤壩走了一里多地,發現一處堤腳正在往外滲水,水是渾的,帶著泥沙,流得很急。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水冰涼,帶著一股土腥味。他站起來,臉色發白,轉身就往村裡跑。
“快起來!堤要垮了!往高處跑!”趙老栓扯著嗓子喊。
村裡人從睡夢中被驚醒,有人披著衣裳跑出來,有人抱著孩子慌慌張張地往屋外跑,有人還在問:“怎麼了?怎麼了?”
沒人顧得上回答。天邊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像遠處的悶雷,又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身。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堤壩的方向——一道渾黃的水牆正在夜色中翻湧而來,吞沒了堤壩,吞沒了莊稼地,吞沒了一路上所有的東西。
趙老栓被人拉著往村後的土坡上跑。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他看見自家的三間土坯房被水一推就塌了,屋頂的茅草在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後沉了下去。
他看見村裡那棵老槐樹,樹冠還在水面上掙扎了幾下,然後也被捲走了。他聽見有人在喊,聲音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然後就沒有了。
水聲很大,蓋過了所有的呼喊,蓋過了天地間所有的動靜,只剩下嘩嘩的、洶湧的、無休無止的水聲,像一頭張開巨口的猛獸,吞咬著那一片它熟悉的土地。
天亮了,水還沒有退。
趙老栓站在土坡頂上,身邊圍著二十幾個從村裡逃出來的人。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有人光著腳,連鞋都沒來得及穿。腳下是一大片渾黃的水面,看不見農田,看不見道路,看不見任何熟悉的標記。
只有幾棵大樹的樹冠從水裡露出來,枝丫上掛著一些破碎的衣物和傢俱的碎片。遠處還有半截屋頂露在水面上,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島。
沒有人說話。有人在無聲地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渾黃的泥水裡。








